第148章 返回香港

在清迈，陈华安找到一位开旅店的华人打听前往曼谷的路程。得知当地没有直达班车，只能搭顺路的货车，他便拜托老板帮忙留意，并用沙金兑换了一千美元。次日，他便乘上一辆货车启程。蜿蜒山路逐渐消失在身后，经过三天颠簸，曼谷终于出现在眼前。空气中蒸腾着潮湿温热的气息，熟悉的市井喧嚷扑面而来，让他一路紧绷的心稍稍落下。

陈华安在街边寻了家干净的华人客栈住下。连日的奔波在此刻暂告段落，他卸下行囊，什么也不去想，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梦境打扰，只有全身肌肉在睡眠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纸，轻柔地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没有贪恋床铺，迅速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面容略显沧桑，眼神却依然清亮。牵挂催促着他，不敢多耽搁，他下楼向掌柜打听去香港的船期。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带着南洋口音的华语听起来有些绵软。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船期表，指着上面手写的字迹：“去香港的船，每周两班，周二和周六。海上顺利的话，五天左右能到。”

“五天……”陈华安心里踏实了些，至少有了确切的盼头。听说最近一班就在后天周二，他立即追问：“还能买到票吗？”

“应该还有，你得赶紧去码头售票处问问。”

道过谢，陈华安匆匆赶往码头。晨间的曼谷已开始蒸腾热气，他额角渗出细汗，脚步却越来越快。售票处窗口前，他挤过人群，探身问道：“后天去香港的船票还有吗？”

穿白色制服的售票员慢悠悠地翻查册子，抬眼说：“二等舱还有几张，一百美元一张。”

陈华安没有犹豫，从贴身布袋里数出十张美元递过去。当那张印着轮船图案的船票终于握在手中时，他紧紧捏了捏票根，长长舒了口气。

买了票，他才注意到自己一身旧军装已沾满风尘。既是归乡，总该体面些。他走进一家成衣店，选了一套深藏青色的哔叽西装。换上后站在镜前，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眉宇间的倦意仍在，眼底却多了光亮。

回客栈的路上，他步伐轻缓了许多。阳光透过棕榈叶洒下斑驳光影，路边摊档陈列着鲜艳的水果与工艺品。他偶尔驻足看一眼，心思却早已飘过海，落在遥远的家。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客轮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陈华安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半山区。

车子沿山路向上，窗外绿意渐浓。只是山腰处多了几栋红瓦白墙的新楼，在苍翠间格外显眼。他轻轻叹了口气——连这片山坳，也悄悄变了模样。

黄包车在雕花铁门前停下。米白色外墙沐在夕照里，二楼露台添了藤编桌椅，墙角的月季爬满新花架。一切都熟悉，又都添了细微的陌生。

他推门走进小院。门忽然开了，父亲扶在门边，背已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此刻蒙着水光，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过满是皱纹的脸颊。

母亲被二姐陈佳颖搀着站在一旁，穿着深蓝色夹袄，银发松松绾在脑后。她踉跄两步上前，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碎成了片：“安娃子……我的安娃子可算回来了……”

陈华安俯身抱住母亲。手掌触到她背后凸起的肩胛，心里猛然一酸——记忆里那个总爱往他手里塞零食的母亲，竟已瘦成这样。父亲在一旁用袖子抹脸，哽咽着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刻，他只听见父母温热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震动如鼓的心跳。

他转向二姐，低声道：“姐，对不起，没能把姐夫带出来。”

“没事，”二姐摇摇头，“我给他去过信，他从不回。不提他了，现在陪着爸妈也很好。等你接下家里生意，我再回去看看。”

“现在还不能回去，那边还不平静。我也得再回去一趟——我还有妻子、女儿在那里，得接她们出来。”

“你在那边又成家了？”

“说来话长。当时被追杀，是阿朵一家收留了我。后来……我就和阿朵结了婚。”

这时他才看到站在一旁的陈娟，手里牵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娟子，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华安哥，不苦。”陈娟温柔地笑着，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她轻轻推了推男孩，“涛儿，看，这是爹爹呀。叫爹爹。”

孩子像只受惊的小雀，倏地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瞄着，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极小地飘出一声：“爹爹……”

陈华安眼眶骤热。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将孩子搂进怀里。小家伙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他贪婪地看着那张小脸——圆嘟嘟的，透着健康的粉，像只熟透的苹果。

可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小手小脚乱蹬，咿咿呀呀地朝母亲伸手，小身子一个劲往后缩。陈华安不舍地松了松手臂，却舍不得完全放开，只是笑——眼角眉梢都是初为人父的、藏不住的喜悦。

下午五点多，二姐开车接回读书的孩子们。

车刚停稳，一个女孩便奔跑着冲进屋，嘴里欢叫着：“爹爹！爹爹！”是念念。她长高了，也壮实了，正读二年级。她一头扑进陈华安怀里，陈华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喃喃道：“念念，乖女儿，爹爹好想你……爹爹失言了，没好好照顾你。”

“念念从来没怪爹爹，”女孩仰起脸，眼里滚着泪，“就是好想好想爹爹……”

这时陈小宝牵着侄女丫丫走了进来。丫丫上幼儿园，小宝已是初二学生。他有些腼腆地喊道：“姐夫！”丫丫在母亲示意下也走上前，甜甜叫道：“舅舅！”

陈华安把她揽到身边，亲亲她的额头：“乖，舅舅也爱你。”又回头对小宝叮嘱：“一定要好好读书。”

“姐夫，我知道，一定好好读。”

团聚的暖意漾满屋子。念念依偎在父亲身边，大家围坐着，说起这些年的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艰难困苦的、温暖明亮的片段。母亲不停抹泪，父亲眼里满是骄傲，二姐在一旁打趣：“老弟，你这经历够写本书了。”

陈华安笑笑：“都过去了。现在只想好好陪着你们。”

夜色渐深，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每一个人。陈华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香港的璀璨灯火，心中涌起万千思绪。他知道，团圆虽在眼前，路却还未走完——他得接回阿朵和玲玲，让这个家真正完整；也得撑起家里的生意，让日子安稳地过下去。

陈娟端来一盘水果，轻声说：“华安哥，别想太多，先歇歇吧。”

陈华安回过神，接过果子，握住她的手：“娟子，这些年多亏有你。”

陈娟温然一笑：“我们是一家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