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逃
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色绸缎,深沉地笼罩着小楼。陈华安拖着仿佛灌了铅般疲惫的身躯,心中充满了无奈,犹如一只被命运丝线紧紧缠绕却无力挣脱的困兽。他甚至连衣服都未脱下,便径直倒在床上,任由睡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柔地洒在房间时,大约六点左右,陈华安从沉睡中悠悠转醒。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坚毅。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肆意奔腾,反复审视着自己那被命运之手肆意拨弄的处境。
不,他绝不能就这样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永远失去翱翔天际的自由。他的内心深处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对自由的强烈渴望,对摆脱命运束缚的坚定决心。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冲破这无形的枷锁,逃出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那片广阔天空。
清晨的静谧被一阵突兀的开锁声打破,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他抬头,目光穿过略显昏暗的房间,定格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是母亲,她神色憔悴,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旁边跟着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热气腾腾,一碗稀饭、一个馒头,还有一个鸡蛋,是他惯常吃的早饭。
母亲缓缓走近,每一步都似乎承载着千斤重担。她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与不舍,轻轻坐到床边,拉过陈华安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安娃子,你就听你爸的话吧,咱们家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到处都乱哄哄的,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让妈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说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牢牢护在身旁,免受外界的一切伤害。
陈华安望着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深深担忧,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爱。房间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只余下母亲轻轻的叹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嘈杂声,交织成一幅令人心酸的画面。
陈华安心里明白,要想离开此处,钱是必不可少的。他翻出自己那个旧书包,把柜子和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凑了十二枚大洋。虽然数目不多,但总算有了一点。他找了一块布将大洋包起来,放在书包里,又收拾了一套换洗的内外衣裤放在书包里。然后躺在床上,考虑着怎样逃走。
晚上九点多钟,天色如一块被水浸透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细密的雨丝悄然飘落,宛如天空洒下的无数银线,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雨势持续不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湿润的怀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午夜十二点的时候,陈华安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心里明白,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这个雨夜,就是他出逃的最佳时机。
迅速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有些陈旧的夹克匆匆穿上,又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陪伴他多年的书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一点积蓄和几件简单的衣物。
他在房间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根粗壮的绳索。他将绳索的一端紧紧地系在窗框上,双手用力地拉了拉,确认系得足够牢固。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索,脚踩着窗沿,小心翼翼地翻出了房间。
窗外,雨水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他的脚刚一落地,就溅起了一片水花。他没有时间理会这些,转身来到后院的那棵大树前。这棵大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粗壮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仿佛是大自然赐予他的阶梯。
双手抱住树干,脚在树皮上用力一蹬,开始艰难地往上攀爬。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拼命地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看准了院墙外的一块空地,纵身一跃,攀住墙壁,成功地翻出了院子。
落地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摔倒。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泥泞,朝着云安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他的身影在雨夜中渐渐模糊,每一步都溅起高高的水花。
直到快两点钟,他才跑到学校,他到周老师的寝室,轻轻地敲着房门,直到好一会才传来一声:“谁?”陈华安虚弱地说道:“老师,是我,陈华安。”房门打开了,疲惫至极的陈华安一头摔在地上,一身的衣服湿透了,脸色苍白。周老师赶紧把他扶住,“老师,帮帮我!”老师帮助他投脱下透的衣物,又拿来一条毛巾,让他擦干身上的雨水,然后躺在被窝里,一直打着抖。周老师给他到端来杯热开水,喝下后,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周老师,家里要逼着我结婚,我才十五岁啊!那个姑娘也才十三岁多。我不同意就把我关起来。我是逃出来的!老师帮帮我,我想去当兵。”陈华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
听完陈华安说出想要参军的愿望,周老师的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既难过又心疼。他望着陈华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目光坚定地对他说:“华安,你放心,老师一定会帮你的。参军是个特别好的想法,老师很赞赏你的勇气。但是,你现在年龄还不合适。如果你愿意的话,老师可以先介绍你去南京的政治学校学习,我的老师在那里。如果没有招生的话,可以让他先让你去预修班。”“谢谢老师,我愿意去。”
翌日一早,周老师唤陈华安起来吃早饭,久久得不到回音。走到床边一看,陈华安满面通红,周老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担忧涌上心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焦急。他赶忙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陈华安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急切,喊道:“华安,华安,快醒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可陈华安只是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并没有睁开眼睛。
周老师赶紧伸手摸了摸陈华安的脸,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更加心急如焚。他迅速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可怎么办才好,怎么会突然发烧呢。”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柜子前,翻找出体温计,又匆匆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夹在陈华安的腋下。
等待体温计结果的几分钟里,周老师坐立不安,眼睛紧紧盯着陈华安,时不时伸手再摸摸他的额头,感觉那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他的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时间到了,周老师急忙拿出体温计,一看上面的度数,心里“嗡”的一下,体温已经超过了三十九度。他顾不上多想,迅速帮陈华安穿好衣服,将他扶起来,快步往门外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别怕,华安,老师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出门后,周老师又把他背起来,一路小跑,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到了诊所,周老师气喘吁吁地跟医生说明了情况,医生迅速地为陈华安做了初步的检查,然后转身对周老师说:“情况有点紧急,是重度感冒,受凉了。”
经过治疗,陈华安的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医生走过来对周老师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周老师闻言,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感激地看着医生,说:“谢谢您,医生。”
三天时光悄然流逝,陈华安的身体终于渐渐有了起色,可那股子虚弱劲儿却依旧如影随形,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憔悴。周老师心怀慈爱,不惜拿出自己那微薄的薪水,为陈华安购置了鸡蛋和面条。在那些日子里,周老师给予陈华安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料,这份细心与温柔,对于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而言,实在是难能可贵,令人动容。
这段期间,陈老爷子心急如焚,多次派人前来寻觅周老师,只为打听陈华安的踪迹。面对陈老爷子派来的人,周老师总是巧妙周旋,坚称自己一无所知。幸运的是,周老师所居住的宿舍位置偏远而幽静,再加上陈华安一直乖乖待在宿舍,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因此几乎无人知晓他竟藏身于此。
两天以后,陈华安的身体痊愈了,只是人消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裤穿在身上都好像大了一圈,走路时裤腿晃荡,上衣的袖口也空荡荡地垂着,仿佛不是穿在身上,而是松松垮垮地搭着。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却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毅。
这一天的晚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的地上,形成一片片银白的光斑。周老师坐在陈华安的床边,眼神中满是关切与忧虑,他再次轻声问道:“华安,你都想好了?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你都要走下去?”
陈华安坐在床沿,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周老师,说道:“老师,我已经想明白了,‘国将不存,何以家为?’如今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列强欺凌,内政混乱,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每个人都不能独善其身,若是都只想着自己的小家,那国家谁来拯救?”
周老师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仍有担忧:“华安,我知道你有这份心,可这条路注定充满坎坷,可能会面临生死考验,你真的不害怕吗?”
陈华安握紧了拳头,语气铿锵有力:“老师,我不害怕。个人的生死与国家的命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就有责任为国家去奋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一闯。”
周老师打开他那古朴而充满书卷气的书桌,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封封好的信,脸上带着温和而郑重的神情,将它轻轻递到陈华安的面前,语气沉稳而温暖地说道:“这是我给老师张蓬舟写的一封信,你到南京去找他,他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