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转到康坞
渡口边水汽氤氲,老旧的木渡船随水波轻轻摇晃,船身与岸边石阶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陈华安站在跳板前,从怀中摸出沉甸甸的布包,数出十块银元递给船夫。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渡口里格外清晰。船夫接过大洋,用指甲盖刮了刮边缘,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腰间钱袋,朝他挥手示意可以上船。
陈华安和两个队员牵着三匹马率先登船。马儿似乎畏惧晃动的船身,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莫大爷看着躁动的马匹,忽然开口:“陈长官,行李里可有旧衣裳?找三件出来。”陈华安一愣,随即点头应下,从随身包袱里翻出三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莫大爷接过衣服,抖落上面的灰尘,走到棕红色母马前,示意牵马的队员稳住缰绳。“来,搭把手,把这衣服蒙在马头上。”他一边说,一边将褂子轻轻罩住马的眼睛和耳朵,又用布条松松系在下巴处。接着,他又如法炮制,让陈华安和另一个队员一起,将另外两件旧衣服分别裹住剩下两匹马的头。
“这样就好多了。”莫大爷拍了拍手解释道,“这马啊,眼尖耳灵,在船上看到水波晃动、听到水声浪响,容易受惊。把眼睛蒙上、耳朵捂住,它看不见听不清,就不知道自己在晃荡的船上,自然就不害怕了。要是由着它们闹腾,万一挣断缰绳冲到江里,或是踢翻了人,那可不得了!”陈华安看着被衣服裹住头部后渐渐安静的马匹,这才明白莫大爷的用意,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莫大爷指点,不然我还真不懂这门道。”
渡船在江面上平稳行驶,江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队员们心中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期待与兴奋。陈华安站在船头,目光紧紧盯着对岸逐渐清晰的洼里,心中盘算着到达后的计划。随着渡船缓缓靠岸,众人依次下船,将马匹也牵了下来。莫大叔走在最前面,带着大家朝洼里走去。
清代时,瓜别地区设立瓜别安抚司,作为管理当地少数民族事务的地方行政机构,土司衙门设在沃底。民国时期,中央集权化趋势加强,土司势力逐渐衰微。1939年西康建省后,为进一步加强对原土司地区的治理、推行现代化行政管理,在原瓜别安抚司辖区基础上设立瓜别政治指导区,驻地迁至洼里。瓜别安抚司的旧制逐渐废除,土司衙门也失去往昔的权威与繁华,只留下眼前这片破败的房屋。
洼里盛产沙金,清末民初在此设厂开采,全盛时期有采金力夫两万多人。西康省金矿局建立后,设立木里金矿分局在此开矿。到1941年,因矿层多半挖空,矿区空前衰落,仅剩矿商百余家、力夫五百余人,每月采金不足百两。所采多为复槽砂——即从前采金者认为品位不高、弃置在洞内两旁的废砂。如今这里更为凋零,仅有矿商十来家、力夫百来人,勉强维持经营。金矿局的护卫队早已撤离,只留下一座空空的营地。
走进洼里,只见街道上行人往来,虽不算热闹非凡,却也充满生活气息。街边有几间简陋店铺,售卖着各种生活用品和当地特产。队员们的出现引来一些当地人好奇的目光,但看到莫大叔跟在队伍里,便不再过多关注。莫大叔带着大家来到一处宽敞的客栈,与客栈老板熟络地打着招呼,安排队员们住下。陈华安和方丽薇将莫大叔拉到一旁,再次表达感激:“大叔,这一路多亏您帮忙,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莫大叔笑着摆手:“你们这些娃娃也不容易,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既然到了洼里,就好好歇歇,有啥事尽管找我。”
安排好一切后,吃过晚饭,队员们纷纷回到房间,放下沉重行囊,瘫倒在床上。连续几天的奔波劳累,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此刻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大家很快进入了梦乡。陈华安和方丽薇却没有立刻休息,两人坐在房中,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研究地图,商议着下一步的行程。
窗外夜色渐深,洼里小镇渐渐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打破夜的宁静。白日的喧嚣仿佛被夜色一点点吞噬,街边店铺的灯火先一盏盏熄灭,只剩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温暖的昏黄光晕。
晚上八点左右,莫大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刚从村里老友家回来。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走进屋时,声音里透着不容忽视的急切,对灯下议事的陈华安和方丽薇说:“刚才在老王家,听到个不好的消息。说是从四月起,木里的贵族八尔家(降央桑布)和盐源的罗洪沙租支,为了杀人的事动了家伙,打起了大规模武装械斗。听说打得挺凶,通往西南的路已经走不通了,被两边的人封了,谁都不让过。你们得尽快离开。”
他的话出口,屋里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这个消息让陈华安和方丽薇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紧张。他们深知,这场突如其来的武装械斗彻底打乱了原定行程——规划好的西南路线已无法通行,意味着必须重新规划,寻找新的出路。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焦虑与无奈,却更多是坚定与决心。他们迅速调整状态,再次俯身地图,仔细搜寻其他可行路线,试图在复杂局势中找到通往目的地的安全通道。
方丽薇皱着眉说:“华安,这可怎么办?得重新想办法了。”陈华安沉思片刻道:“先别慌,莫大叔在这里生活多年,肯定熟悉周围情况,问问他有没有其他可行的路线。”于是两人再次求助,诚恳地问:“大叔,这条路走不了了,您看还有别的路能让我们继续前进吗?”
莫大叔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可以的话,你们往西走,到康坞大寺寻求大喇嘛的帮助——不然在木里境内寸步难行。不过那条路崎岖难走,平时走的人少,路况也不太清楚。”陈华安和方丽薇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忙说:“大叔,我们听您的!只要能过去,难走点也不怕。”
陈华安紧紧攥着莫大叔塞来的泛黄羊皮纸地图,抬头时眼中闪烁着难掩的激动与感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莫大叔,这份恩情……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语气诚恳,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旁的方丽薇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莫大叔粗糙却温暖的手:“大叔,”她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浓浓的鼻音,“要不是您,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莫大叔摆了摆手,笑着安抚他们。待莫大叔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两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康坞大寺。
陈华安小心翼翼地折好地图,放进贴身衣袋,看向方丽薇的眼神异常坚定:“丽薇,路不好走,莫大叔说了,要翻三座大山,还可能遇到狼群。”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既定事实,没有丝毫犹豫退缩。
方丽薇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带着面对艰难险阻的无畏:“华安,”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再难的路,我们也要走下去。”
陈华安与方丽薇商量:“去见大喇嘛,得准备点见面礼。我想送两支勃朗宁手枪,再备些茶叶和丝绸。丝绸已经有了,明天去商铺看看茶叶。目前只想到这些。”
方丽薇微微思索后轻轻点头:“嗯,这些礼物倒是合适。”陈华安接着说:“是啊,希望这些能表达我们的诚意,顺利见到大喇嘛,得到他的帮助。”
翌日天刚蒙蒙亮,陈华安便踏着晨露来到镇上唯一的杂货铺。他仔细端详着货架上寥寥无几的茶叶罐,他最终从中挑出一罐色泽墨绿、条索紧结的蒙顶山茶饼。用店里的老式杆秤称重时,他特意让掌柜多称半两,凑足整整五斤——这是他打听到的,铺子里仅剩的最后一批明前春茶。在这群山环抱的偏远小镇,能找到这样带着淡淡兰花香的蒙顶山茶,已是难得的佳品。
辰时刚过,莫大叔头戴斗笠,腰间别着砍柴刀,身上背着一支汉阳造,已在村西头等着他们。方丽薇集合起队伍,一行人开始上路。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陈华安与莫大叔边走边聊,莫大叔指着前方道:“过了前面那道山梁,顺着溪谷走三里地,就能看见白碉的碉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