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查找奸细
过了周末,周一早晨,陈华安在弄堂口的小饭铺匆匆吃过早饭,便赶到了十六铺。走进4号仓库,一眼看见徐义山正悠闲地喝着早茶。他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鞠了一躬:“徐爷早!”
徐义山放下茶杯,抬眼打量他,微微一笑:“小陈啊,我考虑了一下,你年纪轻轻的,总在外面跑也不方便。不如就留在我这仓库里打打下手。平时有事你就帮着张罗,没事你自己安排。每月我给你二十块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陈华安心头一喜,连忙应道:“谢谢徐爷!您放心,我既然跟了您,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十六铺码头极其喧嚣而充满活力。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整个码头瞬间被点亮。货船静静停泊在岸边,粗壮的缆绳随着水波起伏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码头上,工人们如蚁群般忙碌。他们身着破旧衣衫,脸上写满疲惫与坚韧。货物堆积如山——鼓鼓囊囊的粮食麻袋散发着谷物香气,成捆的木材还带着树皮的纹理,一箱箱货物被麻绳紧紧捆绑,等待着运往远方。
陈华安到了码头,并未因徐义山的关照而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他深知自己初来乍到,凡事以低调为先。相比从前在战火中穿行、在军队中接受严苛训练的日子,码头上的体力活虽繁重,却几乎算得上“轻松”。他很快便适应了仓库的节奏,搬货、清点、看仓,样样做得有条不紊。
他性情随和,做事踏实,不出几日便与码头上那帮伙计打成一片。大家见他虽得徐爷看重,却从不摆架子,也乐意与他往来。而仓库这地方,本就人来人往,各色货主、船老大、南北客商川流不息。陈华安看似随意地与这些人搭话闲聊,听他们讲沿途见闻、各地行情,实则暗中留意,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不知不觉间,这喧闹的十六铺码头,已成为他织就情报网络的第一片土壤。
早田樱子和那个神秘中年人的身影,如同两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陈华安的心里,让他寝食难安。连续多日,他前往码头上工时,都会特意绕道庆文里,期望能再次遇见那个神秘人,却始终一无所获。明天就是周末,他下定决心必须再去查探一次。
他找到了徐义山:“徐爷,明天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就不过来了。”
徐义山爽快地点头:“小陈啊,你去忙你的事,办好了再过来。”
夜深人静,陈华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倘若组长他们真的遭遇不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天光未亮,他便如暗影般悄然起身。他精心伪装着自己:用冰冷的灰土仔细涂抹脸颊和脖颈,掩盖原本的肤色;戴上一顶边缘开裂、草梗外露的破旧草帽,帽檐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再换上那件补丁叠着补丁、颜色浑浊的破烂衣衫。转眼间,他已彻底变了个人。
一切准备就绪,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昏暗,向着庆文里走去。
清晨八点,庆文里已是一片生机勃勃。早食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浆、油条、馄饨、小面、包子,每个摊前都围坐着食客。陈华安却像个游魂,在喧闹的人流中无声穿行。最终,他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外墙角坐下,浑浊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视着往来行人,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将近十点,弄堂渐渐冷清下来。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门里走出——宋晓岚,他在临训班时期的同学!她手里提着一个包,习惯性地抬头环顾四周。
陈华安眼前蓦然一亮。毕业不过数年,宋晓岚已褪去昔日青涩,俨然一位风姿绰约的都市女郎。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衬出玲珑身段;鬈曲的波浪长发随风轻扬,手拎一只精巧坤包,步履间尽是沪上摩登气息。他为同学的变化暗暗欣喜,却谨守纪律,只能将相认的冲动压回心底。
紧接着,一个男人紧跟着走了出来,陈华安心头猛地一紧——是他!尽管换了一身深色长衫,左眼角那颗泪痣,却如烙印般刻在陈华安记忆中。正是那日与日本特工早田樱子在咖啡馆秘密接头的男人!
一股寒意如毒蛇般窜上脊背,狠狠噬咬着他的理智。
陈华安心头警铃大作,无数可怕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炸开:若贸然上前,自己立刻就会暴露在那个“泪痣”男人眼前,整个潜伏计划将功亏一篑;更可怕的是,倘若宋晓岚早已叛变,与那人本就是一伙,那么便是自投罗网,成为瓮中之鳖!
冷汗几乎要沁出背心,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强压下惊骇,像真正的流浪汉一样磨蹭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贴着湿冷的青砖墙根,他借助阴影缓缓挪动,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二十米处的两个身影。
走出弄堂,两人在街口分开。陈华安毫不犹豫地跟上宋晓岚。她步履从容,微微仰头,似在享受这片刻宁静。陈华安看在眼里,心中焦灼万分。
电车站越来越近,叮当声清晰可闻。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宋晓岚即将踏上电车的瞬间,陈华安猛吸一口气,如猎豹般骤然启动,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提包。
“跟我走!”他压低声线,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随即转身冲进旁边的弄堂。
宋晓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愣住,随即怒声喊道:“小偷!抓小偷!”她顾不上其他,拔腿就追。
幽深的弄堂里,一场无声的追逐骤然上演。陈华安在前方拼命奔跑,利用对地形的记忆不断拐弯,时不时回头确认。宋晓岚在后面紧追不舍,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巷道里格外清脆。
转过一个急弯,陈华安闪身隐匿在墙角阴影里。宋晓岚冲过拐角,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胸脯因奔跑而不住起伏。
“宋晓岚,是我,陈华安。”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猛地转身,又惊又怒地瞪着眼前邋遢的“乞丐”:“你......你说什么!你是陈华安?”
陈华安扯下破草帽,用力抹了把脸:“不认识了?我是陈华安,你的同学。”
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面孔,宋晓岚兀自不敢相信:“你......你真是陈华安?”
“你看,连你都认不出我了。”陈华安试图用往事唤醒她的记忆,“想想在临训班,你当初是怎么欺负我的?”
这句话让宋晓岚紧绷的心防瞬间松动。她一下高兴起来,但随即困惑:“你真的是陈华安!可你这副样子......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嘛!”
“别说这些了!”陈华安迅速打断,“这里不安全,找个远离此地的地方,我有性命攸关的事要问你。”
宋晓岚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前面有个小公园,平时人少,我们去那里。”
“好。你在前边走,我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
十多分钟后,宋晓岚在公园湖边坐下。陈华安确认环境安全后,才走到长椅边背对着她坐下。
“别回头,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现在在上海站做什么?”
宋晓岚身体一僵:“我不能说。这是纪律。”
“我不管什么纪律!”陈华安口气严厉,“我也调来上海了!眼下这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是报务员。”
“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陈华安紧追不舍。
宋晓岚脸上立刻浮现出被冒犯的怒意:“这关你什么事!”
“我不能不问!”陈华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们站里接连出事!前几天,我亲眼看见这个男人在贝当路的咖啡店,和一个日本女特务早田樱子坐在一起!”
“你……你说什么?”宋晓岚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却晃了一下,无力地靠回货箱上,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看到了?你确定是他?你怎么认得早田樱子?”
“我们在武汉抓过她,后来让她跑了!我绝不会认错!他们交谈的样子,绝非偶然!”陈华安目光如炬,斩钉截铁。
宋晓岚仍存着一丝侥幸,声音发颤:“陈华安,这……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华安低吼道。
宋晓岚的眼神彻底乱了,绝望漫上眼底:“他……他是第二行动队的队长,林元龙。如果他真的投敌了,那……整个二队,甚至上海站……”她猛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中闪过挣扎与决绝,“可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我必须回去……想办法查证……”
“你回去?”陈华安厉声打断她,“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还能出得来吗?现在情况不明,保命要紧!我必须立刻通知我们的人!”
听闻此言,宋晓岚所有的强装镇定彻底崩溃,她一把抓住陈华安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道:“陈华安,你……你不能不管我!如果这是真的,我……我无处可去了!”
“你们站长在哪儿?”陈华安迅速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第二行动队的报务员。”
“二队里有你能完全信任的人吗?”
“没有……我六月份才调来,跟那些行动人员几乎没有来往。”
陈华安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那你现在马上坐黄包车到中山路平安里去等我。我去打个电话跟着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