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离开汉源

刘老板三步并作两步，惊喜地冲到陈华安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其中打转，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兄弟，您这可是单枪匹马闯虎穴啊！”他声音哽咽，“那些土匪个个杀人不眨眼，您却一个人把阿朵从虎口里夺了回来……这得有多大勇气、多大本事！”他越说越激动，手也越握越紧。

眼前的陈华安衣衫微乱，脸上带伤，额上是汗，臂上还有一道子弹擦痕，可眼神依然明亮坚定。想到他孤身面对一群恶匪毫不畏缩，老板越发觉得此人绝不寻常——本以为只是个踏实少话的杂役，谁料危急时刻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李兄弟，您绝非普通人！这一身本事，将来必成大器！”他由衷感叹，目光里充满敬佩。

阿朵在一旁娇憨地插话：“爸，李哥还没吃早饭呢，快进屋吧！”

父亲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好好，瞧我一高兴都给忘了。闺女，你先去看看你娘，她担心了一整夜，怕是还没缓过来，你陪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

饭后，陈华安与老板在堂屋坐下。阿朵将清理好的包袱递过来：“李哥，发财啦！大洋有两千多，还有五根金条。”陈华安坦然道：“咱们平分。”

“那怎么行！这都是你的。”刘老板也连忙摆手，“你把阿朵救回来，我们已感激不尽，哪还能要这些钱。”

陈华安不再坚持，转而正色道：“这事先不说。刘老板，我打死了十多个土匪，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来报复。依我看，你们还是离开这儿，换个地方生活。这马店如果有人接手，不如趁早转了吧。”

老板眼中掠过忧虑与不舍，声音微颤：“这孩子从小在这儿长大，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为了她的安全，不得不走啊。”他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仿佛看见阿朵幼时蹦跳的身影。“我们就这一个闺女，她是我们的命。”说罢，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陈华安拍拍他的肩：“别太担心。只要一家人平安，到哪里不能好好过日子？阿朵机灵，肯定能适应。”

老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李兄弟，昨夜若非你出手，我们一家还不知道会怎样……我打算先把店盘出去，能收回多少是多少，然后收拾细软，尽快动身。我有个姑姑在冕宁泸沽那边，只是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陈华安沉吟片刻：“您放心，既然帮了，我就帮到底。我可以护送你们一程，直到安全为止。”

老板紧紧握住他的手：“李兄弟，这番恩情，我们全家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决定一两天内盘出店铺，趁夜色出发，尽量避开土匪耳目。之后，老板一家便开始忙碌收拾，陈华安则暗中留意土匪动静，为护送做准备。

夜幕低垂，小镇沉入寂静。刘老板一家已将能带的财物收拾妥当，即将离开生活多年的故地。行囊装好后，因临近春节，他们只得高价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朴实汉子，帮着把行李搬上车。

陈华安静立在门口，率先走在队伍前方，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仿佛藏匿着无数危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刘老板携妻女登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夫妇俩紧紧相握，不时回望渐行渐远的家。老板娘忍不住落泪，以手掩唇，抑住呜咽。“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她低声说，话中尽是不舍。老板也红了眼眶，轻抚她的背：“别难过，咱们是为往后能安稳过日子。”阿朵依偎在母亲怀里，见父母伤心，也跟着掉泪。

陈华安虽未回头，却也能感受到身后弥漫的悲伤。他心中暗叹：这一别，生活将天翻地覆，前路未知。但他相信，只要一家人同心，定能渡过难关。

马车渐行渐远，马店的轮廓终于融于夜色。那份眷恋与不舍，却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曾深深扎根的土地上。

马车沿汉源至越西大道前行，车轮滚滚，扬起尘土。沿途山高谷深，大渡河蜿蜒其间，风光如画。空气清新，夹杂淡淡泥土芬芳。时而见峭壁耸立，时而遇平缓河滩。河水在阳光下粼粼闪烁，岸边树木苍翠，偶有几户人家散落山间。

黄昏时分，马车抵达平坝，当夜宿于旅栈。次日一早继续赶路，这天正是春节，傍晚投宿在越西县城。第三日清晨再出发，这一带已是彝族聚集区。车夫提醒陈华安，小哨附近常有抢劫。陈华安让刘老板取出一支步枪，装弹戒备，自己则握紧手枪，一路警惕。行至登相营一带，果然遇见几个山民虎视眈眈盯着马车，但见陈华安手持刀枪，终未敢妄动，一行人得以平安通过。

下午抵达冕山，此地仅有一条简陋小街，两旁多是汉人经营的小铺。街边三五成群坐着身披擦尔瓦的彝胞，有的共饮转转酒，兴至浓时，还有人掏出筚篥或口弦吹奏起来，余人便“哦吼”应和，气氛粗犷热烈。

第四日，待日头升高方才出发。此地距泸沽仅四十里路，马车不紧不慢前行，至中午终于安全抵达。

泸沽镇不大，坐落于山间平坝，安宁河与孙水河在此交汇，地势平坦开阔。小镇颇为繁荣，有数百户人家，设有多处小铁厂，并设有邮政代办所、驮运管理所。西康森林事务管理所亦在此设分所，督导安宁河沿线造林。镇子一角，有一家颇有名气的张家酿酒坊，主人正是刘老板的姑父。坊中专酿包谷酒与糯米酒。

包谷酒以本地优质玉米为原料，经筛选、清洗、蒸煮、发酵等多道工序酿成。其色清澈，香醇浓郁，口感绵柔爽净，酒精度适中。入口初时是玉米的清甜，随后酒香漫开，回味悠长。糯米酒则选用上好糯米，依古法酿造，色泽淡乳，质地稠厚，口感香甜醇美，酒精度较低，老少皆宜。

酒坊在小镇早已站稳脚跟，除供应本县，也销往周边彝区。每逢彝族传统节日或重要庆典，包谷酒与糯米酒皆是不可或缺的佳酿。彝胞视之为带来吉祥与幸福的美酒，酒坊也与当地商家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往来。

将刘老板一家安然送达后，陈华安便欲告辞。临别时，老板却恳切挽留：“小李，你是个实在人，我希望你留下帮帮我。况且……阿朵也希望你留下。”

陈华安闻言，心潮翻涌，思绪纷乱。他望向老板，坦诚相告：“刘老板，您知我不是寻常人。我真名陈华安，原是保密局中校特工。抗战时我在上海参加抗日斗争，也参加过滇西、湘西战役。后来被人诬告通共，被迫杀人逃亡。若身份暴露，必会牵连你们。”

刘老板却握紧他的手，眼中满是信任：“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偏远小镇，谁认得你？总之，盼你留下。这也是阿朵的心愿——她愿嫁你为妻。华安，我信你，也信老天会保佑咱们。有你在，我们心里踏实；阿朵更是把你当作一生的倚靠。你若留下，我们这个家，往后就有主心骨了。”阿朵也走近前来，目光温柔而坚定：“华安哥，我不怕。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暖流般渐渐化开他心中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你们当真想好了？我在香港已有家室，只因保密局势力太大，怕牵连家小才独自逃亡……”

“那又何妨？”刘老板语气恳切，“我们信你是有情有义之人。有本事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只要你待阿朵好，阿朵也情愿，便足够了。”

望着眼前这一家——在他最落魄时伸出援手，以淳朴善良温暖他的刘老板夫妇，还有那双清澈眼眸中总是盛满关切的阿朵……他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好，我留下。”他终于点头，目光如炬，“我会用性命守护你们，绝不教你们受到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