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我非我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认为，“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他的学生克拉底鲁则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观点，他认为“人甚至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躺在床上的苏璃珞双眼圆睁，痴痴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之中回想的，便是这样两句话。
从这两句话中，她进一步产生了新的疑问：
我究竟是谁？
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是否是同一个人？
记忆完整的我与记忆缺失的我是否是同一个人？
虽然先前他们已然推断出事情的大概走向，但是，当她逐字逐句读完自己写下的那一封信之后，她不禁被再一次震撼。
正如过去的她无法理解现在的她一样，现在的她又如何能理解过去的她？
就像是在阅读一篇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一样，即便那小说的代入感很强，读者会禁不住为其中的各个角色赋予独一无二的感情，但读者自然也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就是小说之中的主角。
苏璃珞被信中的内容所触动，甚至为其流泪。
然而，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感于她而言，却是虚无缥缈的，看得见，却抓不住。
这就好像，谁都知道“玉液琼浆”这个词是用来指代仙界的美酒，可又有谁真正品尝过这“玉液琼浆”的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玉液琼浆，而给苏璃珞带来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情感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应该如何处理这一段情感呢？
是遵从过去自己的心愿，与楚雪寂再续前缘，还是说……
她不知道。
就自己目前所知，楚雪寂为她所做的一切，即便让她立刻舍去自己的性命，她都觉得无法偿还如此之大的恩情。
可是，让她给他爱情，却是有些为难她了。
苏璃珞自然不是因为想逃避这莫须有的责任而不想给，问题的关键在于，守夜人的刻印夺去了她关于爱情的所有记忆。
她回忆不起来自己当初的感受，即便自己成为楚雪寂名义上的女朋友，但如果她无法在情感上满足人家的需求，那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是折磨。
因此，苏璃珞感到困扰。
这一切郁结在她的心中，她甚至都不敢向曾可可吐露心扉。
其实，在阅读完那封信之后，她从曾可可脸上的表情，就能十分明显的看出她对此事的态度来。
所以，苏璃珞不敢明说，她害怕曾可可因为没办法理解她的心思而指责她。
于是，她就这样，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之中，被这寂静无声的漫漫长夜所煎熬。
她仿佛能听到窗外的雪花落在枯树枝上的声音，这更加令她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苏璃珞的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细细听来，那声音，竟似乎是来自于她自己。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若是无言，何须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终于，苏璃珞的眼前，也如同荡漾开一圈圈水波一般，浮现出画面来。
那是舞台剧《仙剑奇侠传》公演时的画面，只不过，她此刻的视角，居然是来自观众席。
环顾四周，却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陌生的脸，一时间竟找不到半个熟人。
她所在的位置与舞台之间很远很远，只见舞台上两个深情对望的身影，她依稀能分辨得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另一个，自然是楚雪寂。
戏是假的，情却是真的。
舞台上的两个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苏璃珞痴痴地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人，历经种种磨难，终于在锁妖塔重拾所有的记忆，她感到欢喜，也感到惆怅。
水魔兽一战之后，仙剑的故事，终于落下了帷幕，台下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
只见苏璃珞与楚雪寂与一众演员完成谢幕之后，手牵着手，走下舞台。
他们两个人的眼中，似乎全是彼此，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好恩爱啊！
观众席上的苏璃珞惊讶地发现，那两人缓步走入观众席中，竟是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心脏狂跳，就像是个在班级里被班主任抓到在课堂上开小差的学生。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想要立即逃开。
然而，她猛然间发现，她四周围满了人，即便她一个都不认得，他们都在用各式各样的眼光在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见那两人正向这边走来，围观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了道路。
看着那两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苏璃珞甚至产生了一种窒息的错觉。
终于，两人在苏璃珞面前站定，楚雪寂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变得越来越惊愕。
他又看了看陪在自己身旁的苏璃珞，惊疑不定地问道：“珞珞，她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姑且将这梦中的苏璃珞称为“苏璃珞二号”
苏璃珞二号静静地看着苏璃珞，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但是，她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暗淡，透着一股浓浓的失望。
终于，她轻声开口：“她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楚雪寂点点头：“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苏璃珞二号挽住楚雪寂的手，柔声说道：“雪寂，我们该走啦。”
楚雪寂深情地望了二号一眼：“好，我们走吧。”
说着，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与苏璃珞擦肩而过。
苏璃珞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她猛然转身，一把扯住楚雪寂的手：
“你……你们去哪里？”
楚雪寂毫不留情面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警告道：“这位同学，你别这样。”
苏璃珞二号脸上倒并没有嗔怒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问苏璃珞：“这不正是你自己心中所想吗？”
“不……不是……”苏璃珞情急之下有些哽咽。
“你骗不了自己的心，”苏璃珞二号的语气依旧淡漠，“因为，我是你，而你，却不是我呀。”
说着，那两人迈开步子，径直离去，再不回头。
让出的道路很快又被先前围观的人堵住。
他们面色各异，对着无力瘫倒在地上的苏璃珞指指点点。
苏璃珞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耳旁如同飞过千万只苍蝇。
“不……不是，不是这样！”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不是，不是这样子的！”
片刻之后，她终于听清围观的人群所说的话了，因为此刻，他们正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
“你不是苏璃珞！”
苏璃珞大声反驳：“我是！”
然而，她得到的，是更加大声且密集的反驳：
“你不是苏璃珞！”
苏璃珞只感到头痛欲裂，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
她拼命奔跑，那千万张脸却如影随形。
我不是苏璃珞？我不是吗？
她心中一动——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