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莫小鱼
十三岁的小鱼从来也没有杀过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见过杀人的场面。
那个年代，人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学生、工人抑或是乞丐、土匪，他们的各种死状，她见过不少。
死亡，如同一日三餐中的调味料，若是某天没能听说有什么人死了，她反倒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小少爷是她人生道路上必须逾越的一道坎，也是禁锢着她的一道沉重枷锁。
然而，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孩子的同时，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这对于一个十三岁且无依无靠的女孩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她学会了顺从，像是一条乖巧的小狗——事实上，她这些年的生活，甚至还不如猪狗。
她开始极尽所能，讨好全家上下，让人们不自觉地为她打上贤良淑德的标签。
事实证明，她的计划是成功的。
在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小少爷茁壮成长——虽然其疯傻的毛病本质上并没有改观。但至少气色上，更加接近同龄的孩子。
这让妇人姥爷对于她的态度逐渐开始摇摆——有些事情，若是小少爷做得太过分，这夫妻俩偶尔也会站到小鱼这一边，虽然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极低。
但这对于小鱼而言，终究是一件好事。
这说明，这个大家庭的两位主心骨开始给予她一定的信任。
有了家中话事人的带头，其他成员也不得不做出相应的调整。
她在这个家之中的地位与权限，也开始逐渐升高。
那时候，老爷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江湖郎中，为小少爷开了药方，说是能够逐渐根治他疯傻的毛病。
小鱼并不精通医道，不过，这些年来，她从没见过——甚至从没有听说过哪个疯子傻子能够依靠几味药材恢复神智的。
老爷夫人也属于是病急乱投医，那江湖郎中也不过是深谙这二位的心理，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方子。
到后来，老爷夫人指明让小鱼亲自为儿子煎药。
然而，这对小鱼而言，却是个极好的机会。
坦白来讲，凭借她现在的身份与地位，她本可以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跑出家门，随时跑路。
然而，她不甘心。
她的心理已然开始扭曲——确切地说，她回想不起自己正常的时候是怎样的模样。
她或许已经将小少爷的死看作成某种必要的仪式，只有他的死，自己才能达成彻底重生的目的。
于是，小鱼以灭鼠的借口，买来了砒霜。
她知道这种东西的厉害，也亲眼见过某些找不到任何出路的人将这种东西放到饭菜之中。
不过，她并不打算一次性解决问题，她还需要一条确保自身安全的脱身计划。
因此，她仅仅在每次给小少爷煎药的时候，将少量砒霜混入药中。
小少爷对于喝药这件事情十分抗拒，这令小鱼比较担心。但老爷夫人在这一点上显然没有娇惯小少爷的意思，这总算让小鱼安了心。
为了哄小少爷安心吃药，小鱼还刻意在药中加了糖，这也更加方便她用砒霜鱼目混珠。
最初几日，并没有出现什么显著的成效，反倒是小少爷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弱。
时间久了，小少爷逐渐出现腹泻等砒霜慢性中毒的症状。
因为小鱼之前打下的良好基础，家中并没有人对她产生怀疑，也不过是以为小少爷染了风寒。
于是，小鱼就要跑出门去请大夫。
每当这个时候，小鱼便暂停使用砒霜，等小少爷的病情有所好转，她才继续行动。
就这样，周而复始，一晃过了半年有余。
终于，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她决定送那个小恶魔最后一程。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夜，小鱼看着小少爷将混着足以致死的砒霜的药汤喝完，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她见到小少爷脸上的表情开始抽搐，并不断在床上哭闹打滚。
她从容不迫地来到老爷夫人的房门前，佯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表示小少爷又开始腹痛了。
半年以来，老爷夫人对于自家儿子的状况习以为常，也没再当回事情，只是嘱咐小鱼赶紧找大夫开药。
于是，小鱼穿戴整齐，堂而皇之地走出大门，她要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世界。
直到那囚禁她多半年的牢笼在她的视野中彻底消失的时候，小鱼才彻底放开手脚，拼命奔跑。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但，她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自由”这个词，也是她近几年才学到的，她喜欢这个词。
就这样，她一路南下，凭借她在广陵积攒下来的微薄积蓄，总算是来到了姑苏。
这时候，她已身无分文，又累又饿。
天色已晚，她感觉自己再也挪不动一步，只得瘫坐在河边，望着河水中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小鱼。
她很羡慕它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望着河水中的小鱼，她的视线有些恍惚，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这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生而为人，却活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死亡反而成了莫大的安慰。
但她并不觉得遗憾——至少，在选择死亡的方式这件事情上，她终于拿到了主动权，真正行使了一次作为人的权利。
如果人有来生的话，她希望自己的来生，化身为在那河中畅游的小鱼，如果可以的话，她还要去大海——她还从未见识过大海的辽阔。
然而，当她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或许是那张脸与她的距离过近，在她的眼中变得有些失真，才显得有些狰狞。
她吓了一跳，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一般蜷缩起来，紧紧靠在墙角。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于一间破旧的屋舍，刚刚那张脸属于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
那男孩面相普通，皮肤呈小麦色，身材健硕。
见她醒了，男孩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也没说话，径直跑出门去。
不一会儿工夫，男孩领着一个中年汉子又回到屋子。
原来，是这男孩见她晕倒在河边，才将她背回了家。
他们问她姓名，她不答——她害怕自己又将成为这两人的商品，害怕再次陷入那命运的死循环中。
那两人看上去是父子关系，看上去，也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他们见她不开口，也没再勉强，只得暂时退出房间。
不一会儿，男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来到她的面前，她并没有拒绝。
男孩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憨笑。
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邪念的笑，那个笑容，她记了几十年。
“我叫小鱼。”
她终于开口了——是的，“小鱼”是她临时为自己想出的名字，虽然听上去略显随便，但完全是出于她个人的意志。
这对父子姓莫，在姑苏精英纸扎生意。
父子二人都是淳朴善良的人，自己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张，但见小鱼无家可归，还是将其收留。
从此之后，小鱼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名字，莫小鱼。
而那个她刚刚醒来时看到的男孩，也成了她一生的挚爱。
确切地说，如果一切平安无恙，这本应该是最为合理的剧本。
只可惜，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