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我是谁
阿镜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事实上，此时的许大仁已经摸不透阿镜的心思。
或许，在他自己的心中，尚存有一丝的希望——他相信，无论阿镜此去结果如何，总还是会回来找他。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阿镜早已死在了楚雪寂的十王剑气之下。
投放到外面的噬心珠数量有限，不少佩戴者已然被其吃干抹净，悄然无声地死去。
许大仁的身体也在噬心珠的供养变少的情况之下，变得每况愈下。
他心中感到莫名恐慌，他担心自己无法支撑到阿镜回来见他。
于是，他打算孤注一掷，催动所有在外的噬心珠，为自己汲取养分。
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今晚，许大仁再也支撑不住了，看着自己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他也只得向命运低头。
他在想，自己会不会死。
这一年，许大仁的实际年龄已经八十有四，这个岁数他或许也不会立刻气绝身亡。
只是，他如今虽然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但想到归来的阿镜见到自己这老态龙钟的模样，心中便有些惴惴不安。
也就在这个时候，狼狈逃窜的少阳的神识，进入到了他的体内。
少阳看到了许大仁的完整的过往，而许大仁，自然也看到了少阳的过往。
只不过，少阳的记忆显得更为杂乱一些。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许大仁看到的少阳的记忆，可以用多年后在游戏圈中的魂类游戏所钟爱的“碎片化叙事风格”来形容。
说得通俗易懂一些就是，看不懂。
许大仁当然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自从少阳神识入侵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威胁。
他深深地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做任何反抗，自己真的会死。
他不想死——至少他现在不能死，无论如何，他要活着等到阿镜回来，即便这之后自己被弃如敝履。
这八十多年以来，许大仁一直过着异于常人的生活，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但是，即便如此，也有阿镜一直陪着自己。
他不能死！
少阳也坚定地认为，自己不能死！
即便他如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落到这样的田地，但是，他仍然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
此刻，许大仁体内，两股神识如同两团激荡的雷云，相互冲击，互不相让。
两股神识一团大，一团小。
大的自然是许大仁的，虽然完整，但颓丧之中带着不甘；
小的自然是少阳，虽然残缺，但锋芒毕露，似是有着以小博大的野心。
两股神识每一次相撞在一处，两人的识海之中便如同天雷勾动地火。
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记忆，也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相撞在一处，卷起千堆雪，最终不变彼此。
小山村……姑苏……噬心珠……特管局……悼古轩……
许刘氏……楚雪寂……阿镜……苏璃珞……
许大仁的肉身双手抱头，五官因极度的痛苦几乎拧在了一处。
许大仁的体内，只见许大仁的神识悄然间变幻了自己的形态，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蟒一般，瞬间将少阳的神识吞入其中！
随即，那神识如同咀嚼一般蠕动了几下，封闭成一团球形。
少阳的神识心有不甘，左突右撞，许大仁的神识严防死守，根本不想给他任何的机会。
然而，少阳的神识如同蛀虫一般，竟在内部疯狂蚕食许大仁的神识。
终于，他找到突破口，像是流动的液体一般，缓缓覆盖许大仁的神识。
许大仁的神识胜在完整，任凭少阳用尽浑身解数，终究是无法将许大仁的神识完全吞没。
这两股神识就这般纠缠在一处，再也拆分不开，经过几番缠斗之后，谁也分不清这一大团神识之中，究竟哪一团是少阳的，哪一团是许大仁的。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许大仁终于瘫在了椅子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刻的他，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睑低垂，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的模样了。
虽然他此刻的脸上还凝固着先前那痛苦的表情，但他呼吸均匀而平和，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忽听“砰”的一声，悼古轩的房门被人粗鲁的踹开。
这声音对于她来说格外的熟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不堪回首的晚上。
他微微睁开双眼，视线居然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这就是衰老的感觉吗？
在室内昏黄的烛光的照射下，他隐隐看见三道身穿黑色西装的人的剪影，老眼昏花的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看清来人的脸。
不过，他觉得，那几个人很年轻，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就像是从前的自己。
冲进门来的三个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似是颇为犹豫。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其中一个年轻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那人说话的声音竟细如蚊蝇，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看他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年轻人耐着性子，抬高声音，又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特管局的，麻烦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说话的同时，年轻人从衣服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炫耀似地展示给他看。
他心中猜想，那应该是这年轻人的证件吧。
特管局，多么让人熟悉的名字啊，熟悉到让人听到就想作呕的程度。
他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扶着椅子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着那三个人咧嘴一笑。
他的嘴咧开的那一刻，本来满口洁白的牙齿，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一般，一颗颗脱落下来，掉在他身前的地上，发出的声响，像是洒在地上玻璃珠子。
这样的场面看上去十分诡异，眼前这老人明明是个行将就木的人类，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三个年轻的特管局外勤人员感到一阵的脊背发凉。
这老家伙究竟是谁啊？好像和资料上所描述的不一样啊。
三个外勤人员的心中泛起了嘀咕。
也不单单是他们三个，就连老家伙自己也正在心中无数次地询问自己：
我，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