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祥林嫂
无论如何,对于叶知非而言,这一次石门市之行,他收获颇丰。
尽管所有的经历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当他最初得知墨小诗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心中是喜悦的——在他看来,这至少可以减轻自己的愧疚感。
可是,当那个女孩坐着轮椅、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时候,他崩溃了。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两年以来,墨小诗究竟经历了什么。
因此,叶知非主动提出去石门市守夜人那里去取蜡烛。
贺新城很无奈——叶知非这个普通人的到来让他感到守夜人这个本应十分神秘的职业现如今就好像人尽皆知一般。
更加令贺新城感到头疼的是,叶知非居然提出再次会见刘欣然,这显然不符合规定。
当然,若是换做梅十一,这件事情自然没得商量。
奈何贺新城刚刚成为守夜人也没有多少年,况且,他私下明里暗里没少帮忙他手底下的鬼魂处理人间事物,也就是说,他早就坏了规矩。
与此同时,叶知非作为准守夜人的朋友,帮他的忙也有利于维护与将来新同事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些,贺新城也不再犹豫,索性将刘欣然叫回到他的办公室之中。
对于叶知非的再一次出现,刘欣然感到十分诧异——她虽然有预感,未来的某一天,叶知非必定会再一次找上门来,只是她没有想到,几个小时之后,这种预感便应验了。
再次见到叶知非之后,她转身便要走——她既然答应了贺新城,自然不会再对叶知非动手,贺新城虽然是她的目前的直属领导,但在这件事情上,也无权左右她的去留。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贺新城并没有对其横加干涉。
“我见到小诗了!”
身后传来叶知非略显哽咽的声音。
刘欣然的身子不禁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在这之后,我不会再来。”
叶知非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刘欣然终于停下脚步,始终背对着叶知非。
叶知非松了一口气,开始尽量简短且声泪俱下地讲述起他自己的故事。
沉默寡言的他,终于在非醉酒的状态之下打开了话匣子。
伴随着他的讲述,痛苦的记忆也再一次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划开他那还未愈合的伤口。
听了叶知非的故事之后,若说刘欣然的心中没有一丝的触动,那自然不可能,但她自然不可能因此而对叶知非产生任何的同情。
“说了半天,不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么?”刘欣然冷笑,“即便你再身不由己,那也是你自己与你父母之间的问题,最无辜的,难道不是小诗么?”
“凭什么因为你单方面的喜欢,就要让小诗背上骂名?凭什么因为你单方面的喜欢,就要让小诗承受那样的痛苦,葬送自己的前程?”
叶知非急忙说道:“我并没有为自己的过错而开脱,我也并不想获得任何人的谅解。我……我只是想知道,这两年小诗都经历了什么,我只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弥补自己的过错。”
刘欣然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终于还是长长呼出一口气:“行,那我就告诉你,小诗这两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正如叶知非所见,墨小诗在那次事故之中活了下来——种在教学楼旁边的一颗歪脖子树救了她的命。
虽然经过歪脖子树的缓冲,但墨小诗伤势极重,经过医院的救治,终于还是落得个下肢瘫痪的结局。
据医生说,墨小诗成功站起来的机会微乎其微,除非发生所谓的“医学奇迹”。
肉体痛苦还在其次,心灵上的重创才是对墨小诗的致命一击。
根据刘欣然所说,从昏迷之中醒过来的墨小诗,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曾经那一双能装满整个世界的眸子也没了光彩,变成了一潭死水。
那一刻,坐在墨小诗病床旁的刘欣然感到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她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确切地说,她觉得那时的墨小诗已经死了,此时占据在墨小诗身体中的,似乎是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与墨小诗那可怕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母亲的癫狂。
墨小诗的母亲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精神上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间歇性地表现出难以控制地狂躁。
她曾不止一次拿着水果刀来到学校要人——她要活剐了叶知非以及叶知非那蛮不讲理的父母。
学校无奈,只得报警,让警察将墨母带走。
仍然存有一丝理智的墨父一纸诉状将学校以及叶知非一家告上了法庭。
然而,这一纸诉状就如同被扔进浩瀚大海的一颗石子,甚至不曾激起一丝的水花。
刘欣然在探望墨小诗的时候,从其父亲的口中得知,学校方面以及叶知非的父母共同给出了一笔十分可观的赔偿金额,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墨小诗的家庭条件一般,而下肢瘫痪的墨小诗需要大量的医疗费用,精神出现严重问题的墨母丢了工作,家庭的重担便落在了墨父一个人的身上,权衡再三,墨父不得不向金钱低头。
墨母正常的时候,除了悉心照顾女儿之外,便是因墨父做出私了的决定而与其吵架;
她精神不正常的时候,甚至会认为自己的女儿已经在当天死了,这时,人们经常会在放学的时间点看到这个女人。
她似乎是在等待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撞进她的怀里。
学校的每一个保安都认得她,最初,他们担心她闹事,试图以最为柔和的方式将其赶走。
渐渐的,当保安们意识到,这个女人并不会对学校的学生造成任何威胁之后,便也听之任之,懒得管她了。
她时常向路人这样说:
“我那可怜的女儿被学校害死了。”
“我女儿的学习成绩可好了,将来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都是他们的错!”
“我跟你们说,他们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精神错乱的墨母语序颠三倒四,没有人能听懂她到底要表达什么——甚至很少有人愿意花上哪怕半分钟听她倾诉——试问,谁不害怕精神病缠上自己呢?
她,就是现代的祥林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