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谢罪则
叶知非长时间地保持着一个动作,仿佛被某个看不见的人束缚住手脚。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个游客的肩膀,落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穿着朴素的女孩子的身上。
那女孩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正痴痴地望着长长的画卷,似是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画中罪人所受到的痛苦。
她披着长发,皮肤白皙,少有血色,这与当年大相径庭。
然而,即便只是看到了女孩子的侧脸,也知非也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墨小诗重逢。
墨小诗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终结自己的生命,她还活着。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可叶知非见墨小诗此时的模样,脑海之中不禁回想起刘欣然所说的话来。
“你以为,小诗活着,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孽了?活着,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叶知非并不知道这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他熟悉的开朗外向带人亲和的女孩子消失不见了。
远远看过去,现如今的墨小诗,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是她么?”晏石生顺着叶知非的目光望过去,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叶知非,“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人家吗?现在正是时候,还不快去。”
叶知非被晏石生这样一捅,触电似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别……别吧,我……”此时的他,已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晏石生撇了撇嘴:“不是,你小子忘了你此行的目的了么,不就是要来见人家一面的么?是鬼就敢见,是人就㞞了?”
叶知非心绪烦乱,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她……她如今这个样子,我……我没脸见她……”
人有时候就是如此,事情发生之前一通豪言壮语,然而,当事情真的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又畏缩不前。
楚雪寂并没有批判叶知非的心思,他耐心说道:
“男人嘛,敢作敢当。你这位同学一直都是你的心结,逃避是没有用的。”
“这次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的话,你恐怕一辈子都要背着这样的包袱生活下去了,这总不会是你想要的吧?”
楚雪寂并不知道叶知非究竟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只见叶知非始终沉默不语,浑身颤抖,就好像犯了癫痫似的。
与此同时,墨小诗将自己的目光从《地狱变相图》上收了回来,她将两只手放在轮椅两侧的手圈上转动几下,轮椅随之改变了方向。
她周围的游客见状纷纷为其让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道路来,墨小诗一边摇着轮椅缓缓离开,一边频频向为其让路的游客点头致谢。
叶知非双拳紧握,他终于按捺不住,挤开人群,向着墨小诗离开的方向迈出几大步。
“小……”他看着那个憔悴的背影,嘴唇微张,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听清的字。
见墨小诗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发出了一声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呼喊:
“小诗!”
女孩放在轮椅手圈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轮椅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此时叶知非与墨小诗之间不过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他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仿佛二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天堑。
轮椅就那样停在原地,女孩的双手紧紧握住手圈,青筋暴起,似是恨不得将那手圈掰断。
叶知非再一次如同被人束缚住,动弹不得,也再不敢说出一句话。
楚雪寂几人只得在不远处旁观——这种事情,他们无从插手。
这件事情,虽说主要责任在于叶知非那蛮横无理的父母,但他们也不能以此为理由为叶知非撇清责任。
片刻之后,墨小诗终于将自己的双手拿开,不再璀璨那无辜的手圈。
她将双手捂在了自己的脸上,身子微微前倾,不住颤抖。
叶知非明白,即便没有回头看,他那一声呼唤,也让墨小诗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看她那无声啜泣的痛苦模样,叶知非只感到自己心口上似是有千万把钢刀在铰动,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正当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瓶矿泉水慌忙地跑了过来。
他无比心疼地蹲在墨小诗身前,关切地问道:“闺女,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说话的同时,男人将目光移向了距离轮椅不远处的叶知非的身上。
他的目光也从温柔似水瞬间切换为森寒如刀。
“你是谁?干嘛这么盯着我女儿?”
男人的语气冰冷之中带着千万分的警觉。
“叔叔……我,我是……”
叶知非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墨小诗双手胡乱在脸颊上抹了抹,说道:
“爸,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有点累了,咱们还是回家吧。”
她声音清冷,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叶知非五内俱焚——那声音确实是墨小诗的声音,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只不过,她的声音再不会如之前那般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中年男人闻言,也懒得再理会叶知非,他将那瓶矿泉水交到女儿的手上,温柔地说道:“好好好,爸这就带你回家。”
男人不由分说地来到来到轮椅后面,将粗糙的双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推着轮椅缓缓离开。
那男人的身高不到一米八,但此时看来,他的背影竟如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一般。
见二人渐行渐远,叶知非胸中激荡澎湃,目光忽然间变得坚定而果敢,他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双拳紧握。
就在楚雪寂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叶知非身子一沉,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似乎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谢罪。
大多游客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展厅之内的书画上,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叶知非这突然的举动。
但叶知非这突然一跪将楚雪寂等人吓得不轻。
孙达昌吓坏了,急忙跑上前来一把抱住叶知非,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的哥,大庭广众的,你这是干啥?”
他虽然身材魁梧力气比较大,但此刻的叶知非如同在地上生根了一样。
他这不拉还好,这么一闹,却是引来无数游客好奇的目光。
孙达昌有些难为情,他看了看一旁的楚雪寂与晏石生,两个人正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似乎根本没有上前劝阻叶知非的意思。
“不是,哥儿几个,就眼睁睁看着他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