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少奶奶
谁也没有想到，在面对如此极端痛苦的情况之下，少阳依旧舍弃手中的彼岸花，他反而果断选择了弃车保帅。
他这样的人能有如此的觉悟，属实令人感到意外。
如今，少阳已然逃走，为了避免有恶鬼从打开的地狱之门中逃窜而出，楚雪寂只得凭借自我意识，将其关闭。
与十六年前相比，楚雪寂不再如之前那般狼狈，但开启关闭地狱之门还是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这一番操作下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似乎是被人抽走了一般，要不是有苏璃珞扶着，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楚雪寂并不在意自己身体上的消耗，他心中只对没能夺下少阳手中的彼岸花耿耿于怀。
他心中一片茫然，这一次令少阳逃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找到他的下落。
苏璃珞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细心地擦去他脸上的血痕。
寒江雪终于从刚刚那骇人的场面之中缓过神来，见少阳再无踪迹，她也总算放下心来。
“你们跟我来吧。”她瞥了几个年轻人一眼说道。
来生客栈，“彼岸花”客房之中。
之前的骚乱惊动了客栈之中的不少客人，寒江雪已安排手下的人进行安抚工作。
至于是否有人目睹少阳变化为真身的模样，已不在寒江雪的考虑范围之内——这种事情一旦闹大，特管局总要出面收拾烂摊子。
寄宿在寒江雪身体之中的小鱼受到少阳的重创，已然奄奄一息。
她平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看那样子，已是万念俱灰。
寒江雪站在床边，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她，终于还是长叹一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小鱼其然一笑，目光却始终如同一汪死水：“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怪只怪我棋差一着。”
寒江雪摇头：“我虽然能勉强破除你的彩扎秘术，但是，作为施术者的你若是魂飞魄散，我自然也没办法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小鱼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倒是应该谢谢我，千百年来，这种日子，想必你也过够了吧？”
寒江雪却是摇头一笑：“是啊，这自然不是人过的日子。然而，我并没有为自己当年的抉择而感到后悔，包括我选你作为守夜人的继任者这件事情，我都不曾后悔。”
小鱼的眼中终于生出一股狠厉之色，她咬牙说道：“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他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从那一刻开始，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楚雪寂并不关心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他更加在意守夜人为什么会和特管局扯上关系。
虽然他心中明白，这种追问此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这要从何说起呢？”事到如今，小鱼也不再挣扎。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一切，自然应该从“小鱼”这个名字说起。
几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地方势力割据的年代，像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姓名。
事实上，自打她记事之前，就已经被转卖过许多次，拥有过这样或者那样的名字。
当然，这个流程也并没有因为她开始记事而宣告中止。
她并不记得自己究竟有过多少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去过多少个地方，自然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名义上的爹娘。
生活对于她来说，如同一间无尽的牢笼——或者说，随着她被从这一处卖到那一处，也只不过是从一间牢笼换到了另一间牢笼，其本质并没有任何区别。
“希望”是那个时候最为荒诞的词语。
时间久了，她甚至有时候自己也习惯被人当做是一件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来看待。
如今网络上盛行着一种稀奇古怪的论调——一些人认为，民国是最为浪漫的时代。
小鱼相信，如果将这些人丢到那个时代去演一场民国大戏的话，他们可能活不过一集。
平心而论，对于小鱼来说，那是她生命之中最为黑暗的年代，却也是她最不愿忘却的年代。
只因为在她生命中的至暗时刻，出现了一道光——一道微弱却足以温暖她的光。
小鱼记得，她最后一次被转卖的地点，是广陵的某个大户人家。那时候，她作为商品的属性是那户人家小儿子的童养媳。
这件事情，说来也也算巧合。
那户人家虽然家大业大，但那家主人中年得子，不成想竟是个傻子。
那时候，小鱼十三岁，虽然看上去显得面黄肌瘦，但明眼人也看得出，只要经过一番调理，这必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以她的身份而言，在这家里，也只能做为佣人。只不过，广陵地界，没有人家愿意与这家约定婚姻，这样一来，小鱼才捡到了这个便宜。
爱情这种东西对于小鱼来说是奢侈品——对于她来说，有个地方安身立命，就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情了。
更何况，她一夜之间，跻身到了“少奶奶”这个位置上，她甚至因此而感到幸福。
然而，这个少奶奶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风光。
她虽为人主，实际上，还是要如同奴仆一般伺候那个喜怒无常的少爷。
其他下人表面上虽然对她恭恭敬敬，私底下却也禁不住各种编排她。
这种事情，小鱼见怪不怪——或者说，她早已习以为常。只要自己能够吃饱穿暖就好，她并不奢求别的什么。
只可惜，六岁的小少爷似乎并不打算成全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
这小少爷若只是傻倒还罢了，他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便是喜怒无常的毛病。
况且，他是老爷夫人的心头肉，打不得骂不得，因此，也变得更加无法无天。
下人们视他为洪水猛兽，如今有了小鱼顶替了他们的工作，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小鱼记得，有一次，他陪同小少爷读书识字，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哪句话犯了那孩子的忌讳，他居然随手抄起桌上的镇纸，砸到了小鱼的头上。
虽然小少爷时年六岁，却有一股蛮力，这一下砸得又准又狠，小鱼当场晕了过去。
事后，老爷夫人不提自家儿子的过失，却一味指责小鱼照顾不周，将小鱼在柴房之中关了几天。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可以说，在那户人家待的那一段时日，小鱼被那小恶魔折腾得遍体鳞伤，苦不堪言。
少奶奶的梦，终于宣告破碎了。
当然，这段时日给她带来的唯一的好处便是，通过陪同小少爷读书识字，她的思想，得到了开化。
正像当年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她也想探寻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小少爷也将提前结束自己短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