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可怜人
昏黄的烛光充满了整个病房,同时,也照亮了此刻正趴在丁玲身上的小鬼。
多年过去,那小鬼的形象虽然不再如之前那般狰狞可怖,但那惨白如纸的皮肤,再加上他意识到自己母亲能看到自己时脸上的纯真的笑容,在常人眼中看来,格外的诡异。
眼前的一幕让丁玲汗毛直立,这一刻,她腿上传来的那小鬼小小身体微不足道的重量,对于她而言,却重如千斤。
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但由于她身子虚弱,这一声惊叫也显得有气无力,并不足以惊动病房外面的人。
眼看那小鬼已经顺着她的腿爬上了她的腹部,难以抑制的恐惧让丁玲感到遍体生寒。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回到了那个多日不曾打理的潮湿肮脏的卫生间。
一条鲜活的生命出生在这种污秽的地方,本就是一件充满讽刺意味的事情。
她看着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小家伙,心中只有恐惧,没有半点初为人母的喜悦。
这是所谓“爱情”的恶果,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洗去的污点。
如今,那孩子穿越了十八个年头,又来到了她的身边,仿佛要重新回到她的腹中一般。
那小鬼见自己的母亲终于能看到自己,心中欢喜无比。
他那稚嫩的脸庞上绽放出发自本能的笑容,与此同时,一步一步爬向母亲的怀抱,似乎是要体验一下十八年来不曾体验到的温暖。
只是,正如同十八年前一样,丁玲的心中只有恐惧。
她不惜牵动手上的针头,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别……别过来……别过来!”她的声音同样颤抖得厉害,她恨不得此刻自己立刻晕厥过去。
小鬼停住了自己的动作,茫然地看着自己显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母亲,似是不理解母亲的行为为什么看上去如此的怪异。
他又转头看了看楚雪寂,就像是在向楚雪寂寻求帮助一般。
楚雪寂暗自叹气,见那无辜小鬼的可怜模样,心中莫名感到一阵酸楚。
他走到丁玲的病床前,迅速收敛情绪,问道:“丁阿姨,您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我……我信了……我信了……”丁玲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在空住胡乱挥动了两下,就像是在驱赶瘟神一样。
楚雪寂无奈摇摇头,走回到病房的角落,将蜡烛吹灭,与此同时对丁玲说道:“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丁玲心中仍有疑虑,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中指与无名指,令其间出现一丝缝隙。透过缝隙,她偷眼观瞧病房之中的一切。
只见病房中已没了烛光,取而代之的是病房天花板的灯管洒下来的白光。病房之中,再也没了那小鬼的踪迹。
她这才放下心来,将手从自己的双眼处拿开,不过,她仍然心有余悸,警惕地看了看自己的周身。
楚雪寂并不想在此处多待,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事情已经跟您讲过了,您给这孩子取个名字,我就可以带他离开了。”
丁玲沉默良久,不发一语。
长久的沉默让楚雪寂有些不耐烦,不禁开口催促道:“丁阿姨,赶紧给他取个名字吧。”
丁玲面色渐渐变得阴沉下来,她低垂着头,幽幽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什么?”楚雪寂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我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来找我?”丁玲语声抬高了几分。
刚刚那一幕令丁玲恐惧到了极点,她脸上的表情竟莫名转变成了愤怒。
楚雪寂依旧心平气和地说道:“事情我已经和您说得很明白了,您作为孩子的亲生母亲,只有您有资格给孩子一个名字。”
只见丁玲的身子一颤一颤的,片刻之后,楚雪寂才意识到,丁玲居然莫名笑了起来。
起初,那是一种无声的笑,片刻之后,才从她微微咧开的嘴角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楚雪寂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丁玲,没有说话。
半分钟之后,笑声戛然而止,丁玲猛然抬起头来,双眼圆睁,满含怨毒之色。
“那他的亲生父亲呢?”她质问,“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我一个人背负这一切?”
丁玲这一番话确实将楚雪寂问住了。
是啊,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是两个人共同的事情。
事实上,在这件事情上,丁玲无论在心灵上还是在肉体上都受到了重创,她自然也是受害者,是个可怜人。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丁玲将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强行转嫁到了自己的恩师胡德全的身上。相较而言,胡德全才是这一起事件之中那个最为无辜的人吧。
况且,胡德全对于楚雪寂而言有授业之恩,楚雪寂自然更加无法设身处地地站在丁玲的角度共情,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
不过,楚雪寂也不想与丁玲发生语言上的冲突,他说道:“当然,如果您知道这个孩子亲生父亲的下落,我自然也可以去找他。”
在楚雪寂看来,这本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如此说,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丁玲的情绪。
只不过,为了防止自己话说得太满而横生枝节,楚雪寂补充说道:“不过,实话讲,这孩子没有获得人间的认可,其实已经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只是因为我小时候与这孩子相处过一段时间,出于情分才来帮忙。”
“也就是说,他若是想执意留在您的身边,我也无权带走他的。”
楚雪寂这话说得虽然隐隐带有一丝威胁的意味,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孤魂野鬼在不对人类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之下,并不在守夜人的管辖范围之内。
依照现在的情况,那小鬼显然没有任何伤害丁玲的意思,即便楚雪寂放任不管,也无伤大雅。
丁玲闻言,心如死灰。
“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亲生父亲……”丁玲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是,要不是他,我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不管楚雪寂是否愿意倾听,丁玲已然陷入了对于往昔的回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