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失至亲
有人正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透过流淌的溪水传入到他的耳中,变得极为不真实,仿佛远在天边。
许大仁,这是他的名字吗?听上去并不怎么好听。
毕竟乡野之间,能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忽然间,许大仁感到,按在他身上的几只手不见了,随即,他被人从溪水之中提了出来。
他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一个身穿粗布麻裙的妇人正提着柴刀,站在许大仁与那四个男孩之间。
妇人虽然衣着寒酸,但从背影上看去,身段婀娜,别有风韵。
“回去告诉你们的老子娘,今后不管是谁,谁敢动我儿子,老娘活劈了他!”
妇人厉声怒骂,对面那四个孩子吓得浑身颤抖——看着妇人那握着柴刀的颤抖的手,他们有理由相信,如果自己再不走,她真的敢杀人。
那四个毕竟还是孩子,迫于妇人强大气势的震慑,只得灰溜溜地逃开了。
这,就是他的母亲,可惜,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村里的乡亲们也只是称呼她为许刘氏。
因为许大仁的怪异长相,许刘氏的丈夫经不住村人的闲言碎语,以外出套生意为名,负气而走,抛下他们孤儿寡母,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些年来,丈夫是生是死,是否在外有了小老婆,许刘氏从来没有关心过——事实上,自从丈夫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在她的心中,这个男人,就已经死了。
因此,许刘氏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地将许大仁养活到了九岁,这期间,她所受到的痛苦与磨难,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许刘氏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虽然丈夫的离家出走对于她而言如同守活寡,但倔强的她也不肯回娘家——不然,那边的疯言疯语,自家年迈的爹娘如何承受得起。
虽出身农户,但她生得皮肤白皙,相貌出众,俨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艰辛的岁月如同碾过她身上的车轮,虽然早就没了出阁时的那般动人姿色,却也平添了一种成熟的美。
也正因如此,她不仅受到了村中几个闲散懒汉的觊觎,甚至村子的村长——一个年近六十的老鳏夫——都想打着扶危济困的幌子来占她的便宜。
自己被人欺负,儿子也被人欺负,这世道,要人如何生存下去呢?
因此,许刘氏让自己变得不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她的手边,也多出来一把锋利无比的柴刀,即便是睡觉的时候,这把柴刀也会被放在她的枕边。
自从村里的一个懒汉险些被这把柴刀削掉了耳朵,人们才真正相信,这把柴刀,可真的不仅仅是用来虚张声势的。
那四个欺负许大仁的孩子将这事情告诉了自己的爹娘,他们的爹娘虽然心中愤懑,却也只得忍气吞声,毕竟,许刘氏敢跟他们拼命,他们有家有业的,谁有这样的魄力?
自此之后,村子里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们母子。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但是,这对母子就像生活在自己的桃花源之中。
许大仁没有朋友,因为他太过特殊,也因为他那被现实逼得性格暴躁的母亲。
许大仁的特殊是有局限性的——那个时候的人显然对于白化病没有足够的认知,那吓人的肤色只会让人们认为他是转世的妖魔,或者编造出母亲与妖魔有染的恶毒谣言。
许大仁害怕光,再加上先前那些不好的记忆,他更愿意长时间待在屋子里,这也导致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
许大仁十一岁那年,东方的那个弹丸小国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许大仁所在的村子,也没有幸免于难。
那一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在燃烧。
母亲将许大仁塞进已经没有半粒米的米缸里,盖上了草席。
“大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这是许大仁的母亲对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只听“砰”的一声,自家破烂的房门被踹开,传来几个粗鲁而野蛮的声音,只可惜,他们所说的话,许大仁听不懂。
“你们这些鬼子想要做什么?”母亲的语声坚毅,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随后,他听到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笑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们别过来!”
短促的扭打声过后,只听得“当啷”一声,那是刀剑落到地上的声音。
许大仁听得分明,那是自己母亲柴刀,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许大仁听到了衣服被撕破的声音,他听到了母亲那声嘶力竭的尖叫。
“你们这帮畜生!”
男人们在肆意妄为地笑着,叫着,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鸟语。
年幼的许大仁并不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却因为恐惧,本能地紧闭双眼,恐惧甚至令他忘记了哭泣。
忽然间,许大仁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自己母亲的声音了。
那些男人似乎有些不满,似乎是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折辱似的,他们叽里呱啦地乱叫一通,甚至许大仁还听到打耳光的声音。
可是,许大仁再也没听到她的母亲发出过任何声音,年幼的他自然不理解母亲当时的倔强。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零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心满意足的笑声远去。
许大仁却始终不敢从米缸之中出来。
就这样,他在米缸之中沉沉睡去,又被噩梦惊醒,此时,他已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拿开草席,小心翼翼地从米缸之中爬出来,第一眼便见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之中的母亲。
这个用性命保护自己的女人,头发凌乱,衣不蔽体,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血洞。
母亲双眼圆睁,即便是死,她的目光似乎也始终停留在米缸的方向,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最为珍视的宝贝。
悲痛与恐惧压得许大仁透不过气来,终于化作长久的嚎啕大哭。
当眼泪流干,他呆愣愣地走出屋子,却见满目疮痍。
死了,都死了。
阳光明媚,整个村子却一片死寂,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场。
穿过断壁颓垣,跨过死状各异的尸体,许大仁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村东头,来到了那条险些淹死自己的小溪旁。
此刻的溪水,也变成了红色。
十一岁的许大仁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茫然无措地注视着流淌的溪水,忽觉一阵刺眼,随后便听“当”的一声。
他循声望去,竟是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铜镜顺流而下,却卡在了小溪当中的岩石之间,再也无法动弹。
由于离岸边较近,许大仁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就将铜镜捞了起来。
拿起铜镜的那一瞬间,许大仁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