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活死人
2010年12月22日，雪停了，整个京南市一片雪白。
楚雪寂对于苏璃珞等人近乎于对抗命运一般的探寻行为一无所知——安静自然不会笨到连这种事情都要告诉他。
确切地说，当楚雪寂从安静那里得知苏璃珞等人寻找自己的决心没那么迫切的时候，他也不总是向安静打探有关他们的消息了。
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由于和母亲相认的原因，他在人世间停留的时间也相对长久些，不过，他还是不敢在有来无回咖啡厅附近活动，毕竟，那里不管是离家还是离学校都太近了。
这天中午，楚雪寂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
毫无疑问，这个电话是程芳用小卖部的公共电话打过来的。
她显然是利用中午放学这一段有限的时间，想着简单跟儿子说两句。
电话里，程芳用稚嫩的语调，说着一些只有长辈才会说的话，听上去很是魔幻，这让楚雪寂不禁联想到《天龙八部》中的那位天山童姥。
程芳这次并没有问他太多问题，只是有些近乎于唠叨地嘱咐他，今天是冬至，按照北方人的传统习惯，无论如何也应该吃一顿饺子。
除此之外，又说什么“下雪不冷化雪冷”，嘱咐他多给自己添置些防寒保暖的衣物。
这是来自于母亲的唠叨，迟到了十九年的唠叨。
他自然不像是大多数做儿女的那样感到心烦，毕竟，这是他十九年来不曾体验到的事情。
他感到心满意足，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直到电话里传来女伴的呼唤，母亲才仓促地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是啊，今天是冬至，确实应该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他可是个听话的孩子。
楚雪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随便找了一家饺子馆。
那饺子馆的生意十分火爆，大厅里坐了不少人。
楚雪寂一进门，便有个年轻的服务员过来招呼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空位。
年轻的服务员递给他一张有些油腻的菜单，他随便瞥了一眼，便点了一份猪肉大葱的，小伙子这才收了菜单离去。
等那服务员离去，楚雪寂的目光才不经意间落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的身上。
那男人身穿一件墨绿色军大衣，脸庞瘦削，棱角分明，虽然从面相上看，男人分明并没有大自己父亲几岁，但他的头发已然白了大半。
楚雪寂之所以如此留意这个男人，是因为隐约觉得眼前这男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之间，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楚雪寂心中苦笑——即便真是自己认识的人，又能如何，反正如今除了安静和自己的母亲，再没人能记得自己。
很快，两人的饺子都到了，楚雪寂也不再多想，埋头吃了起来。
对于有些北方人而言，存在着这样一种玄学——饺子这种东西，总是没有家里包的香。
楚雪寂如今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即便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味觉。
这时候，悬挂在楚雪寂背后的电视开始播报新闻。
新闻播报的内容是有关两个月前发生在冀中大学工商学院的严重的交通肇事事故。
新闻再一次简要回顾了两个月前的事发过程，并表明，该案件将在下个月的26号开庭。
这一起交通肇事案造成的不良影响极大，全国文明。
楚雪寂记得，肇事者的父亲在事发几天之后，便声泪俱下地出现在了央视的镜头里。
对于这位父亲的道歉，人们众说纷纭，多半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由于这一起案件发生在京南本地，饺子馆里的顾客听到新闻的内容，纷纷毫不避讳地侃侃而谈。
其中夹杂着各种玄乎的坊间传闻，楚雪寂也只当听个乐，并不当真。
然而，坐在楚雪寂对面的男人倒是对此无动于衷，只顾埋头吃饺子。
饺子很烫，他却依旧吃得狼吞虎咽，很快，一盘饺子便被他吃得精光。
他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却将楚雪寂吓了一跳。
那真的是一双如同一汪死水一般的眼睛。
楚雪寂越发觉得男人面熟，忽然间，他的记忆开始复苏。
虽然楚雪寂只是在十多年前见过这男人一面，但当时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然而，那时候，这男人的眼神还如同猎人一般锐利。
“石叔叔？”这一刻，楚雪寂的嘴倒是比脑子快上一步。
男人浑身一颤，先前还如同死水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细细将楚雪寂上下打量一番，似乎终究没有想起这年轻人是谁。
“你认得我？”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楚雪寂有些懊悔，心中不禁责怪自己冲动冒失。
不过，想到这人与自己关系并不是很大，他索性敷衍说：“我爸是西关派出所的，以前协助过您办案，我小时候也见过您。”
男人这才“哦”了一声，不过，也并没有具体询问楚雪寂的父亲究竟是西关派出所的那一个，他只是淡淡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此人正是石卫国，1988年，他的妻子成为了连环凶杀案的第一名受害者，当时，他的孩子出生才刚满三个月。
1994年，他从自己的岗位离职，成为了一名人力三轮车夫。
他曾立志要亲手将那害人的凶手绳之以法。
可现如今，连环凶杀案成为了网络上为人津津乐道的“十大悬案”之一，更趋近于都市传说。
除了被某些小说挪用作为素材之外，便再没什么人对其投入更多的关注。
石卫国显然没有和这个小辈叙旧的意思，他不屑地瞥了一眼电视上的新闻，便喊服务生结账。
随后，楚雪寂便目送着他离开。
他的身形已然不再如十多年前那般挺拔，有些佝偻。
最终，他推开饺子馆的玻璃门，坐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夏利的驾驶位。
他终于从三轮车夫升级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但在楚雪寂看来，石卫国的心，早已经死了，现在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具提前衰老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