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山水间的师门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逗笑社的木门刚上了锁,万辉就把那串黄铜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听见了啊,今儿起停业三天,谁也别惦记着台上演什么——咱们去团建,好好歇口气!”
后台顿时炸开了锅。王波正蹲在地上擦快板,闻言“噌”地蹦起来,竹板“啪”地掉在地上:“辉师叔,真的假的?我昨儿还跟我妈说这礼拜没空回家呢!”
李春从账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支算盘:“瞧你这点出息,团建比回家还高兴?”他说着,视线落在角落里的张林身上,这孩子正帮着周老先生收拾散落的唱本,听见动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里藏着点怯生生的期待。
徐小千刚把张林的那件青灰色大褂叠好放进衣箱,见状拍了拍他的后背:“愣着干嘛?收拾东西,跟我们一块去。”
张林猛地抬头:“师父,我也能去?”他以为这种团建是社里老人的事,自己刚入门,怕是没资格掺和。
“你现在是逗笑社的人,怎么不能去?”万辉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你师父年轻时在山里追野兔的糗样。”
徐小千瞪了万辉一眼:“别教坏孩子。”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带着笑,“去跟你张伯伯说一声,就说这三天在外面住,让他别惦记。”
张林“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周老先生捋着胡子笑:“这孩子,跟小千当年一个样,拘谨得可爱。”
“可爱啥,是傻气。”徐小千嘴上怼着,却从柜子里翻出个帆布包,往里面塞了件薄外套,“山里夜里凉,给他带件衣裳,省得冻着。”
李春凑过来看:“你这当师父的,比他妈还细心。”
“去你的。”徐小千把包往肩上一甩,“赶紧收拾,车再过半小时就到了。”
逗笑社门口停着辆蓝白相间的中巴车,车身上还贴着“逗笑社巡演专用”的旧贴纸。王波正趴在车窗上往里瞅,见徐小千带着张林过来,忙喊:“小师弟,快来,我给你占了个靠窗的座!”
张林刚要过去,就被徐小千拉住:“坐我旁边。”他指了指车头第二排的位置,“靠窗的座留给你周爷爷,老人家眼神不好,得晒晒太阳。”
张林连忙应着,帮周老先生扶着拐杖上了车。周老先生坐下就拉着他的手说话,问他平时爱听什么段子,又说自己年轻时在山里演出,夜里就睡在戏台后台,蚊子能把人抬走。
“师父,咱到底去哪儿啊?”王波凑到徐小千跟前,手里转着个苹果,“我猜是雾灵山?去年听辉师叔说过那儿的泉水甜。”
徐小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到了就知道了。反正有山有水,能让你撒欢儿。”
“有山有水好啊。”李春提着个竹篮上来,里面装着刚买的酱肘子和烧饼,“我带了副麻将,晚上睡不着,正好凑桌牌。”
万辉最后一个上车,手里拎着个大号保温桶:“别光想着玩,我带了泡酒,晚上给你们暖暖身子。”他把保温桶往过道上一放,拍了拍张林的肩膀,“小林子,到了地方跟我上山,我教你认野核桃,能盘出包浆来。”
车开的时候,张林正望着窗外发呆。逗笑社的招牌渐渐远了,青灰色的砖墙被甩在后面,换上了成片的玉米地。徐小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递给他个橘子:“紧张?”
“有点。”张林剥开橘子,酸甜的汁水溅在手背上,“以前从没跟这么多长辈一块出来过。”
“都是自家人,别拘谨。”徐小千看着他把橘子瓣掰成两半,先递了一半过来,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王师兄看着跳脱,其实心细,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你春师叔嘴笨,可谁要是受了委屈,他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你辉师叔……”他顿了顿,忍不住笑,“他就爱吹牛,但说过的话,没不算数的。”
张林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味混着师父的话,心里熨帖得很。他忽然想起拜师那天,师父说“自家人的话得往心里去”,原来这就是自家人——吵吵闹闹,却处处透着惦记。
车走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山岗。远远望见一片青瓦白墙的院子嵌在山坳里,门口淌着条小河,河水亮得像块碎银子。
“到了到了!”王波第一个跳下车,指着院子喊,“这不是老刘家的民宿吗?我前年跟师父来过!”
院子主人老刘听见动静,掀着竹帘出来,手里还擦着围裙:“小千,你们可算来了!我昨儿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火炕都烧上了!”
徐小千走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刘大哥,麻烦你了。”
“麻烦啥,你们来就是给我这儿添人气。”老刘往院里让他们,“河水刚涨过,晚上能摸鱼;后山的栗子熟了,想吃自己摘。”
张林跟着众人往里走,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响。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枝桠上挂着串红辣椒,风一吹,晃得像串小灯笼。东厢房的门敞着,里面并排放着四张火炕,铺着蓝花布褥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闻着有股松木香。
“小林子,你跟我睡这屋。”徐小千把帆布包往靠里的炕上一放,“晚上冷,多烧点柴。”
张林刚把包放下,就见王波拎着个网兜跑进来:“小师弟,走,摸鱼去!辉师叔说谁摸得多,晚上让老刘给炸着吃!”
“去吧,活动活动。”徐小千挥了挥手,“别往深水里去,听见没?”
张林跟着王波跑到河边,李春和万辉已经脱了鞋在水里淌着,周老先生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河水凉丝丝的,没过脚踝,水草在脚边蹭来蹭去,痒痒的。王波教他怎么看鱼泡,怎么用网兜抄鱼,没一会儿,张林就抄到条巴掌大的鲫鱼,乐得直喊:“师父,你看我抄着了!”
徐小千正站在院门口跟老刘说话,闻言回头笑了笑,眼里的温柔像河水似的,漫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老刘在院子里支起口铁锅,炖着刚摸的鱼,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众人围着石桌坐,万辉打开保温桶,给每人倒了杯泡酒,酒液黄澄澄的,漂着片人参。
“来,喝一口。”万辉举杯,“庆祝咱们逗笑社添了新丁,也庆祝咱们今儿个不用上台!”
张林跟着举杯,酒液刚沾唇,就辣得他直缩脖子,惹得众人笑起来。徐小千把自己的茶杯递给他:“喝这个,酸梅汤,解辣。”
李春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这鱼得蘸着老刘的秘制辣酱吃,你尝尝。”
王波嘴里塞着饼,含混不清地说:“小师弟,你不知道,前年师父在这儿,跟辉师叔比爬树,结果卡在树杈上,还是老刘搬梯子给救下来的。”
徐小千瞪了他一眼:“多吃点鱼,堵上你的嘴。”
院子里的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河面。张林看着师父和师叔们说笑,看着周老先生慢悠悠地喝着酒,看着王波手舞足蹈地比划,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拘谨全散了。
原来逗笑社的“团建”,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一群人挤在山坳里,摸鱼、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就像师父说的,自家人在一起,怎么着都舒坦。
晚风吹过河面,带着点水汽的凉。徐小千看着张林跟王波凑在一块挑鱼刺,侧脸被灯笼照得红扑扑的,忽然想起自己刚入社那年,也是这样跟着师父师兄们来山里,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千,想啥呢?”万辉碰了碰他的酒杯,“是不是觉得收了徒弟,自己也成老辈了?”
徐小千抿了口酒,没说话,只是笑。月光落在他脸上,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看得格外清楚。他忽然明白,所谓收徒的心情,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慨,就是此刻看着徒弟在院里笑,听着师兄们在身边闹,觉得这山这水这烟火气,都有了个可以往下传的人。
“师父,你看那星星!”张林忽然指着天喊,山里的夜空格外清,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
徐小千抬头望去,星星亮得晃眼。他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天上的星星就像相声里的段子,一颗一颗连着,亮了一代又一代。
他拍了拍张林的后背,声音轻得像风:“往后啊,咱们爷俩也得像这星星似的,亮得踏实。”
张林没完全听懂,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用力点了点头,往师父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像早就挨了千百回似的。河水在脚边淌着,虫鸣在耳边唱着,这山这水,这夜这星,都成了师门里最实在的念想(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