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褂与笑闹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逗笑社的后台像个被揉皱又摊平的百宝箱,靠墙的铁架上挂满了大褂,青灰的、宝蓝的、墨色的,领口都浆得硬挺,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墙角堆着几摞醒木和快板,地上散落着半截粉笔头——是师哥们在黑板上改词儿时蹭的。
徐小千从衣柜最上层翻出自己的逗哏大褂,宝蓝色的杭绸面,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是他第一次攒底时母亲送的礼物。他转身往屏风后走时,瞥见林溪正盯着那排大褂出神,睫毛像停在花瓣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来。”他的声音穿过师哥们的笑闹,温和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林溪猛地抬头,脸颊泛起浅红,点了点头,指尖把帆布包带攥得更紧了:“嗯,你快去。”
屏风后的挂钩上还挂着件月白里衣,徐小千脱了衬衫,刚套上里衣,就听见万夏在外面喊:“林老师,咱小千穿大褂可精神了!他那逗哏的范儿,穿上大褂才够味儿,待会儿保准让你看呆!”
“万哥别瞎说。”徐小千隔着屏风笑骂,指尖捏着大褂领口,指腹蹭过冰凉的盘扣,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期待。
他穿大褂的动作熟得像刻在骨子里,抖开衣襟往肩上一披,左臂先穿过袖子,右手抓住右侧的盘扣,从领口往下“啪、啪、啪”扣得利落,最后拽着下摆往下一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台上做了千百遍的亮相。宝蓝色的绸面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被领口的白里衣一衬,竟添了几分逗哏演员特有的清朗锐气,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带着戏。
他理着袖口走出屏风时,正撞进林溪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黏在他身上挪不开。林溪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拢,眼睛亮得像落满了灯影,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穿大褂的样子。她的脸颊慢慢染上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道风景。
后台的笑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万夏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眼瞅着林溪那副模样,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裴知节,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瞅瞅,看傻了吧?咱小千这逗哏的派头,穿上大褂就是不一样,姑娘家哪扛得住这个?”
裴知节摇着折扇,嘴角勾着笑:“我早说过,他穿这件大褂最出挑,当年第一次穿上台,底下姑娘的叫好声差点把房梁掀了。”
张元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呷了口茶,眼角的笑纹堆成了花:“林老师这眼神,跟咱第一次见小千穿大褂时一个样,直勾勾的,藏不住的稀罕。”
鲁知非站在旁边,难得地咧着嘴笑,瓮声瓮气地接话:“比看我打快板专注多了,刚才我耍了套花点,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哒”响,看着林溪那副如痴如醉的样子,突然对身边的李春说:“这姑娘,是真对小千上心了。”李春摇着扇子笑,眼神里的促狭藏不住:“待会儿小千逗哏,怕是得更卖力气了。”
林溪被这满后台的目光看得回过神,脸颊“腾”地红透了,像被炭火烤过的柿子,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裙摆绞得皱巴巴的。师哥们的笑闹声像长了腿,一句句往耳朵里钻,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哟,林老师这是看呆了?”万夏不知何时晃到她面前,手里转着副快板,竹片“嗒嗒”敲着,像在打逗趣的节奏,“咱小千穿大褂是精神,可也不能这么盯着瞅啊,再瞅下去,他待会儿逗哏该忘词儿了。”
林溪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万夏笑得更欢了,快板转得飞快,“刚才你那眼神,跟猫见了小鱼干似的,直勾勾的,我们可都瞧见了。说实话,是不是觉得咱小千这逗哏的,穿上大褂比台上还俊?”
“万哥!”徐小千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下万夏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护短的意味,“别逗林老师了。”他侧过身时,目光扫过林溪通红的耳垂,心里像被羽毛扫过,微微发痒,“她第一次来后台,新鲜罢了。”
“新鲜?”万夏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新鲜能看直眼?小千你可别护着了,再护下去,我们这些捧哏的可要吃醋了——想当年你穿这件大褂,我给你捧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就是就是,”裴知节摇着扇子凑过来,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刚才某人换衣服,某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屏风,我们可都看见了,别想抵赖。”
“我……我没有!”林溪急得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像受惊的小鹿,“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大褂好看,绣的花纹特别精致……”
“哦——”师哥们拖长了声音起哄,“夸大褂呢!没夸人!”“可我们怎么听着,像是在夸穿大褂的人呢?”
徐小千站在林溪身前,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她微微发颤的呼吸。他虽然被逗得耳根发烫,却还是梗着脖子护着:“夸大褂怎么了?我妈找人绣了半个月呢,夸两句应该的。”
“哟哟哟,为了姑娘,连亲妈都搬出来了!”万夏笑得直不起腰,用快板敲了敲手心,“行吧行吧,不逗你们了。不过小千,待会儿逗哏可得卖力气,别让林老师觉得,我们逗笑社的头牌逗哏,就只会穿大褂好看。”
“放心吧。”徐小千的声音里带着点自信,像每次上台前的笃定,“保准让你这捧哏的,今天也跟着沾光。”
林溪躲在徐小千身后,透过他胳膊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他宝蓝色的大褂后襟绷得笔直,看见他虽然被师哥们逗得脸红,却始终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心里像被刚熬好的糖稀裹住了,甜得发黏。她悄悄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里衣领口白得晃眼,竟比台上任何时候都更让她心动。
万辉在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行了,别闹了,该候场了。小千,带林老师去前面坐着,第一排给留了位置。”
“哎。”徐小千应了声,转身看向林溪时,眼神已经柔和下来,像刚收了锋芒的剑,“我先带你去前面?”
林溪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时,听见身后师哥们还在笑闹:“记得给林老师多讲讲包袱啊!”“演完了请客!”
穿过挂着红绸的通道,前面的小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徐小千找了个第一排靠墙的位置,扶着林溪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怕被人听见的亲昵:“这里清楚,也不吵。”
林溪坐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抬头却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里面映着台前的灯笼,亮得像星星。她慌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比听任何相声都让人安心。
台上的锣鼓声突然炸响,震得空气都在颤。万夏穿着件墨绿色的大褂先走上台,对着台下拱手作揖,嗓门亮得像敲锣:“各位看官晚上好!接下来请您欣赏《论捧逗》,逗哏的,徐小千!捧哏的,万夏!”
徐小千整理了下大褂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聚光灯“唰”地打在他身上,宝蓝色的绸面在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他对着台下鞠躬时,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溪的位置,看见她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比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他心里突然一暖,像喝了口刚温好的酒,带着点微醺的热。转身面对万夏时,嘴角的笑意已经漫到了眼角——看来今天这场,定能说得比往常都精彩。毕竟,台下有个最特别的听众,正用那样专注的目光,望着穿着大褂的他,望着这个在台上闪闪发光的逗哏演员。
后台的笑闹声还隐约能听见,混着台前的叫好声,像段最热闹的开场,把这份刚刚冒头的情愫,衬得愈发鲜活起来。(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