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师门训诫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拜师礼的喧嚣还没完全落定,后台的茶桌旁已经沏好了新茶。徐小千摘下腕上的紫檀手串,用茶巾细细擦着,张林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笑”字的黑檀木牌,指尖把边缘磨得发亮。
“坐吧。”徐小千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声音比台上温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林刚坐下,就见裴知节端着两碟点心走进来,笑着打趣:“刚在台上还挺直腰杆,怎么到了后台倒拘谨了?小千又不吃人。”
徐小千抬眼瞥了他一眼:“去去,这儿说正事呢。”
裴知节哈哈笑着摆了摆手:“得,我这老东西不碍眼,你们师徒聊。”说罢转身掀帘去了前院,临走时还特意替他们带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徐小千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张林脸上,这孩子眼里的紧张还没褪尽,却藏着一股子亮闪闪的期待,像极了当年刚入行的自己。
“小林,”徐小千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拜师礼在台上走完了,那是给外人看的规矩;现在这话,是说给自家人听的,得往心里去。”
张林连忙坐直了身子,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张伯伯跟我提过,你打小就爱听相声,蹲在茶馆后排能记下半段《卖布头》。”徐小千慢悠悠地说,嘴角噙着点笑意,“喜欢,是入门的第一桩要紧事。但光喜欢不够,这行饭,好吃也难咽。”
他顿了顿,指尖的节奏快了些:“你师父我当年拜师,头三年没上过台,天天在后台扫地、沏茶、记段子,师父说一句,我得背十句,背错一个字,戒尺就落手心了。那时候也怨过,觉得师父太严,后来才明白,他是怕我根基不稳,往后在台上栽大跟头。”
张林点点头,这些事他听张老板说过,徐小千早年在小茶馆熬了整整八年,才有了如今的名气。
“所以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头里。”徐小千的语气沉了沉,“进了我这门,第一要守的规矩,就是不能欺师灭祖。”
这六个字说得又重又缓,像块石头砸在张林心上。
“什么是欺师?”徐小千掰着手指算,“师父教你的能耐,你转头就说是自己琢磨的,这是欺;师父替你挡了祸,你背后说师父坏话,这是欺;学了三招两式就觉得翅膀硬了,敢跟师父叫板,这更是欺。”
他抬眼看向张林,目光锐利了些:“什么是灭祖?忘了本门的规矩,丢了这行的脸面,就是灭祖。咱们说相声的,台上能抖机灵、耍活宝,但台下得有根骨——这根骨是尊师重道,是守着良心说话,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当回事。你要是敢丢了这根骨,不用社里罚你,我第一个把你逐出去,从此别认我这个师父。”
张林的后背沁出层薄汗,忙不迭地说:“师父,我不会的,我绝对不会……”
“现在说不会容易。”徐小千打断他,语气却缓和了些,“往后路长,诱惑多,保不齐哪天就动了歪心思。我今天把这话撂在这儿,就是给你打个预防针——记住了,咱们这行,手艺再好,人品不正,也站不住脚。”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第二桩,嘴皮子功夫得下死力气练。你现在能背几段贯口,那是皮毛;真正的能耐,是把话说到听众心坎里去,是台上一句话能让台下笑,也能让台下静。”
徐小千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个蓝布包,打开来是几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当年拜师时,师父给的‘活页’,上面记着《地理图》《报菜名》的换气口诀,还有《汾河湾》的身段谱子,你拿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绕口令从‘八百标兵’到‘喇嘛与哑巴’,一个字一个字抠,什么时候练到嘴里没唾沫星子,什么时候算入门。”
他把册子递给张林,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笔锋有力。“我不管你以前在别处学过什么,进了我这门,就得按我的法子来——慢不怕,怕的是糊弄。你要是敢偷懒,我罚你抄《百家姓》一百遍,抄到你手发抖为止。”
张林双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郑重地点点头:“师父,我记住了,一定好好练。”
“第三桩,”徐小千走到他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听师父、师叔、师爷的话。我知道你机灵,但机灵过头了就是自负。社里的周老先生,肚子里装着多少老段子?马师叔的柳活,在京津两地是头一份;你李春师叔,当年救过多少场砸锅的演出?”
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这些长辈都是你的师父,他们说的话,哪怕是骂你的,你也得先听进去,回头再琢磨——对在哪儿,错在哪儿,为什么这么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但别把前辈的经验当耳旁风,那都是他们摔过跟头、吃过亏才攒下的金玉良言。”
张林望着徐小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台上的诙谐,只有实打实的恳切,像父亲对着儿子说掏心窝子的话。
“师父,”张林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很清亮,“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学能耐,好好做人,绝不辜负您和各位长辈的指望。”
徐小千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终于露出个真切的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行了,话都说透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张林:“这里面是润喉糖,你这阵子练嗓子太狠,记得含着点。明儿一早卯时,到社里后院来,我教你《口吐莲花》的身段。”
张林接过瓷瓶,冰凉的瓶身在手心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台上,师父扶他起身时的力道,想起引师万辉说的“缘分”,想起保师李春说的“实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谢谢师父。”他站起身,对着徐小千深深鞠了一躬,这次鞠躬,没有了台上的拘谨,只有实打实的敬重。
徐小千摆摆手:“去吧,跟你张伯伯说一声,晚上我做东,请几位长辈吃饭,也算正式把你介绍给大伙儿。”
张林应了声“哎”,转身掀帘走出屋。后台的过道里,张老板正和万辉、李春说话,见他出来,笑着扬了扬下巴:“怎么样,你师父没训你?”
张林摸了摸口袋里的黑檀木牌,又攥了攥手心的瓷瓶,咧开嘴笑了:“训了,但是……我觉得心里亮堂多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院的方向——那里,逗笑社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暖黄的光,像在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走进这门手艺里,走进这段往后要守一辈子的缘分里。(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