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造小人凯旋归来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后台的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徐小千对着镜子扯了扯大褂的领口,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里,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着红,额角沁出的薄汗让鬓角的发丝微微发黏,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咚咚咚”,敲门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紧接着是张林那带着点憨气的声音:“师父,我能进来不?”
徐小千深吸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个还算自然的笑:“进。”
门被推开条缝,张林那颗脑袋先探了进来,圆眼睛滴溜溜转了圈,看见徐小千对着镜子发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这孩子今天穿了身新做的月白小褂,领口绣着圈细巧的云纹,是李春特意找人给做的,说是配着这场合喜庆。
“师父,您看您这手,”张林伸手想碰徐小千的胳膊,又怕碰坏了似的缩了回去,只指着他袖口,“都攥出褶子了。”
徐小千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藏青色的绸缎大褂袖口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朵没开舒展的花。他松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句:“人太多了。”
“多好啊!”张林往门外瞟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股兴奋,“我刚从侧幕瞅了眼,楼下楼上全满了,连过道都站了人,还有举着您名字灯牌的呢,红堂堂一片,跟过年似的。”
徐小千没接话,镜子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这场“造小人凯旋归来”专场是师父亲自给起的名,说是他去年陪妻子备孕到孩子满月,算是人生里段特别的经历,不如拿出来说说,既是跟观众报喜,也算给生活留个念想。起初他只当是师父随口一说,没成想万辉当了真,催着李春把日子定了,海报贴出去没三天,票就售罄了,连加座都被抢得精光。
“我知道您紧张,”张林忽然凑近了些,小褂上淡淡的皂角香飘过来,带着点少年人的清爽,“我跟秦师叔头回干专场的时候,在后台候场,腿肚子都转筋。秦师叔平时多能耐啊,那天愣是对着墙根儿数了二十分钟地砖,后来还是师大爷踹了他一脚,说再数就该观众数我们了,才硬着头皮上的台。”
徐小千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秦师叔还有这时候?”
“那可不!”张林眼睛亮了,话也多了起来,“上台前我瞅他手心全是汗,握着醒木的手都在抖,可等锣鼓点一响,灯光往脸上一打,他往那儿一站,嘿,立马就不是他了。您猜怎么着?返场的时候观众喊得差点把棚顶掀了,他下来跟我说,紧张归紧张,可站在台上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就觉得浑身的劲儿都往一块儿聚,那些紧张啊、哆嗦啊,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徐小千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让人踏实的劲儿:“师父,您比我跟秦师叔能耐多了。您说的那些段子,全是自个儿的真事儿,里头的喜怒哀乐都是热乎的,观众一听就懂,一懂就亲。再说了,台下坐着的不都是盼着您的人么?他们不是来挑错的,是来听您说心里话的,您就当跟家里人聊天,准成。”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万辉背着手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很,扫过徐小千,便知道他这徒弟心里正打鼓。
“紧张?”万辉往椅子上一坐,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上漂着层薄薄的茶沫子。
徐小千点点头,声音有点闷:“师父,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就说不好呗。”万辉放下茶缸,“谁规定说相声就得句句珠玑?你师娘头回跟我见家长,紧张得把我妹夫叫成大伯,现在不也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台上的事儿,跟过日子一样,真比啥都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递到徐小千面前:“打开瞅瞅。”
徐小千依言解开布绳,里头是块温润的玉牌,雕着个胖乎乎的娃娃,眉眼弯弯的,怀里还抱着条活灵活现的小鲤鱼。
“这是我托人给孩子求的,”万辉看着玉牌,眼神软了下来,“今天顺便给你带来了。你就想着,这台上不光有观众,还有家里人盼着你呢,就不慌了。”
徐小千捏着玉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倒让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慌劲儿平复了些。他抬头想跟师父说声谢谢,却见门帘又被撩开,师兄弟们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大师兄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塞到徐小千手里:“刚沏的胖大海,润润嗓子。我跟你说,待会儿上台要是忘了词,你就看我,我给你递眼色,保准出不了岔子。”
二师兄拍着胸脯:“我在侧幕给你盯着,台下有啥动静我随时给你打暗号。去年我跟师父去外地演出,台下有个小伙子喊得特别响,我一摆手,他立马就懂了,后来还成了咱的忠实观众呢。”
三师弟年纪小,手里攥着包润喉糖,往徐小千兜里一塞:“这个含着,甜丝丝的,能压惊。我上次上台前吃了这个,状态好得很,返场了三次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后台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要帮他理理大褂的下摆,有人说待会儿要带头鼓掌,还有人掏出手机,翻出徐小千儿子的照片:“你瞅瞅这小家伙,正瞪着眼睛盼着他爹上台呢,咱可不能给他丢人。”
徐小千看着眼前这群师兄弟,心里暖烘烘的。他们平时在一块儿练功,少不了拌嘴较劲,可到了真章儿上,谁都不含糊。就像小时候学翻跟头,他总也学不会,大师兄就陪着他在院子里练到半夜,膝盖磨破了皮也不说疼;二师兄嘴笨,却总在他被师父数落的时候,偷偷塞个烤红薯给他;三师弟年纪小,却最会察言观色,总能在他犯愁的时候,讲个笑话逗他开心。
正说着,李春掀帘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带着笑:“小千,准备好了没?前头主持人马上就要报幕了。”
她走到徐小千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又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我刚在台下转了圈,好多观众都是从外地赶来的,带着孩子,举着‘恭喜小千’的牌子,可热情了。你就放宽心,想说啥就说啥,你那些事儿啊,我都听了八百遍了,照样觉得有意思,观众肯定爱听。”
李春是万辉的徒弟,也是社里的“大管家”,场场演出的后勤都是她一手操办。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徐小千记得去年妻子临盆那天,他急得六神无主,是李春开车送他们去的医院,在产房外守了一宿,第二天还提着熬好的小米粥过来。
“春姐,我……”徐小千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李春打断了。
“啥也别说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记住,台下坐的都是朋友,不是考官。你就把这场专场当成回家聊天,跟大伙儿说说你当爹的乐子,讲讲那些又累又甜的日子,准保错不了。”
这时,外面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的老朋友,徐小千——”
话音刚落,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涌了过来,夹杂着欢呼声、口哨声,还有人在喊“小千加油”,热热闹闹的,像要把这后台的门都撞开。
徐小千深吸口气,捏了捏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眼身边的师父、师兄弟和李春,他们眼里都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鼓励,有信任,还有股子“自家孩子准能行”的笃定。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有点紧张,眼里却多了些亮闪闪的东西。他转身往门口走,张林赶紧跟上,替他撩开门帘。
“师父,加油!”张林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徐小千回头笑了笑,然后大步走向那片亮堂堂的灯光。台下的欢呼声更响了,他看见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举着他儿子的照片,有人举着“欢迎回家”的牌子,还有师兄弟们在侧幕朝他比划着加油的手势。
他站定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来时,心里的那点紧张早就烟消云散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声音清脆响亮,像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伙儿好啊,”他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刚上台的微颤,却透着股子真诚的热乎气,“我是徐小千,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徐小千听着这掌声,只觉得心里熨帖。他知道,这场关于新生与归来的专场,这关于爱与陪伴的故事,他一定能好好讲给大家听。因为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后有家人,有伙伴,眼前有这么多盼着他的人,还有什么可慌的呢?(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