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明心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苏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竹帘晃动的余韵还没停。张元看着地上那把沾了墨渍的折扇,扇面上的墨竹被溅得歪歪扭扭,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张元哥,你看她那样子,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胡允儿的声音带着点轻慢,她弯腰捡起那对黄铜小锁,用绒布仔细擦着上面的指印,“不就是做件衣裳绣把扇子?真当自己是戏文里的女主角了?”
张元猛地转过身,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看苏瑶离去时的红血丝。他这才发现,胡允儿说话时,嘴角那颗痣像是含着点嘲讽,完全没了小时候的憨直。记忆里那个会把米糕分他一半的小丫头,那个为了护他摔破膝盖也不哭的小姑娘,好像被这些年的时光磨得变了模样。
“胡允儿。”张元的声音很沉,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你刚才说的话,不算数。”
胡允儿擦锁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时,眼里带着点惊讶:“张元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未婚妻。”张元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那对锁,是老辈子的玩笑,当不得真。你是我妹妹,一直都是。”
“妹妹?”胡允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元哥你忘了?小时候你把我堵在石榴树下,说长大要娶我,说要给我买全天下最好看的头面,说要让我在你的相声里当‘攒底’的女主角!这些话你都忘了?”
“我没忘。”张元的声音更低了,“可那是小孩子的话。就像你小时候说要当仙女,要把月亮摘下来挂在床头,难道也要当真吗?”
胡允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小锁往桌上一拍,锁身撞击桌面发出声脆响:“我跟你不一样!我为了那句话,练舞练到脚趾甲盖都掉了,为了能配得上你这个‘名角儿’,我把首席的位置都抢下来了!你现在跟我说这是玩笑?”她的声音发颤,眼圈慢慢红了,“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穿汉服的?她不就是会绣几件衣裳吗?她知道你小时候尿床被师父罚站吗?她知道你吃桃子过敏吗?她知道你每次上台前都要偷偷吃块奶糖定神吗?”
这些话像小石子,砸在张元心上。他确实没告诉过苏瑶这些事,可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他记得苏瑶第一次来社里,看见他因为紧张咬嘴唇,默默递过来块奶糖;记得她听他说桃子过敏,每次带点心都特意避开所有桃制品;记得她看他排练到深夜,悄悄在他茶杯里加的那勺蜂蜜。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春雨润田,悄无声息,却让他心里那片干涸的地方长出了新绿。
“她不知道这些,可她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张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格外清亮,“她知道我喜欢看她穿汉服的样子,知道我对着稿子发呆时,需要的不是教训而是杯热茶,知道我站在台上时,最想看见的是她在台下的笑脸。这些,你知道吗?”
胡允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确实不知道。她记得的都是过去的张元——那个抢她米糕的小屁孩,那个被师父骂了会哭鼻子的少年,可她从来没想过,张元已经长大了,变成了需要人理解、需要人牵挂的男人,而她还守着小时候的影子,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站得够高,就能抓住那个早就往前走的人。
“允儿,”张元走到她面前,轻轻拿起桌上的小锁,塞进她手里,“你是优秀的舞者,你的舞台在聚光灯下,在掌声里,而不是在我的过去里。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记得你所有舞步,懂得你旋转时的快乐,而不是只记得你小时候样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口,像是能穿透走廊,看到苏瑶的背影:“而我,已经找到想守护的人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阵脚步声,苏瑶竟然去而复返。她手里拿着块刚买的橡皮,看见厅里的情景,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点局促:“我……我刚才掉了块橡皮,回来找找。”
张元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转身走到苏瑶面前,也不管胡允儿就在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苏瑶的手很软,带着点绣线的温度,微微发颤,却没有抽开。
“苏瑶,”张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有件事,我该早点告诉你。”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胡允儿,目光坦荡,“允儿,你听好了。”
他重新握住苏瑶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全世界:“苏瑶才是我张元这辈子想守护的人。她不是什么‘穿汉服的’,她是苏瑶,是那个会为我绣扇面、会在我紧张时递奶糖、会把我的喜好悄悄记在心里的苏瑶。”
他看着胡允儿,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释然和恳切:“而你,胡允儿,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是我会永远牵挂的亲人。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属于你自己的舞台和幸福,而不是困在小时候的约定里。”
胡允儿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张元眼里从未有过的温柔,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抹了把眼泪,把小锁往口袋里一塞,抓起桌上的藤编箱子:“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张元哥,祝你……祝你得偿所愿。”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练功服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着股决绝的风。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苏瑶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只剩下点复杂的情绪,像蒙了层雾。
苏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捏了捏张元的手。张元回握住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胡允儿的目光在苏瑶身上停了片刻,最终落在她手里的折扇上,忽然说了句:“墨竹绣得不错,就是竹叶该再韧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藤编箱子的轱辘声越来越远,像段被拉断的旧时光。
排练厅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张元低头看着苏瑶,发现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苏瑶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张元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当然是真的。我张元说相声可能偶尔耍贫嘴,但说心里话,从不打折扣。”他拿起地上的折扇,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扇面我收下了,等下次演出,我就带着它上台,让台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媳妇绣的。”
“谁、谁是你媳妇啊!”苏瑶的脸更红了,却没躲开他的手,只是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抠着扇柄上的纹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像朵偷偷绽开的花。
阳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吊扇还在转,把空气里的尴尬都吹散了,只剩下淡淡的艾草香和奶糖的甜,混着松香,酿成了新的味道。张元知道,有些过去该放下了,就像胡允儿带走的那对小锁,锁得住回忆,却锁不住往前走的脚步。而他的未来里,有相声,有舞台,更有身边这个穿汉服的姑娘,和她眼里的星光。(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