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葡萄架下的约定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张老板家的院门刚“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鲁知非就抽着鼻子喊:“师父,是酱牛肉的味儿!比德泰楼的还香!”
“鼻子比狗还灵!”张老板笑着推开院门,身上的围裙还沾着面粉,“快进来,别堵着门口!”
众人刚迈过门槛,就见个半大的小伙子从葡萄架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择菜的小刀,围裙上沾着翠绿的菠菜汁。他个头跟张元差不多,眉眼间像极了张老板,就是脸皮子嫩,见了生人,耳朵尖“腾”地红了。
“这是我儿子,张林。”张老板拍着小伙子的肩膀,“刚从后厨出来,正给你们择菜呢。”又转向众人,“小林,快叫人——这位是万师父,这位是李师父,这几位是逗笑社的先生们。”
张林赶紧把小刀往围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万师父好,李师父好,各位先生好。”声音有点闷,像含着颗枣子。
“哎,好孩子。”万辉笑着应着,目光在他和张元之间打了个转,“瞧这年纪,跟我们家张元差不多吧?”
张老板乐了:“同岁,都是二十出头。小林比张元月份小,得叫哥。”
张元本来正盯着砂锅冒的热气,闻言赶紧上前一步,咧嘴笑:“不用叫哥,叫张元就行。我瞅着你面善,跟我小时候住对门的二柱子似的,透着股实在劲儿。”
张林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我……我也觉得您亲切。”
“那可不缘分嘛!”徐小千在一旁打趣,“都是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张元眼睛一亮,突然抓住张林的胳膊:“哎,要不咱结拜吧!”
众人都愣了。鲁知非嘴里的花生差点没咽下去,万夏正端着水壶,手一抖,洒了点水在鞋上。
“结拜?”张老板也愣住了,随即笑开了,“你这孩子,比说相声的还会找乐子。”
张元却一脸认真,抓着张林的手不放:“真的!我妈说我命里缺个兄弟,我瞅你就对脾气!咱今儿个在张伯伯家的葡萄架下,对着这锅酱牛肉,磕个头,就算是同姓兄弟了!以后你家的活儿我帮着干,我园子里的段子你随便听,怎么样?”
张林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抽,却被张元攥得紧。他急得直摆手:“这……这可不行,太莽撞了……”
“不莽撞!”张元梗着脖子,“我张元交朋友,就看投不投缘。刚才你给我递筷子,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三下,跟我妈给我递碗时一个样,这就是缘分!”
众人都笑了。徐小千笑着说:“我们家张元,看着闷,其实是个急性子,认准的理儿,八头牛都拉不回。”
张林却急得额头冒汗,挣开张元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张元又鞠了一躬:“张元哥,您别取笑我了。您是逗笑社的先生,台上说相声,台下受人敬;我就是个厨子,天天在后厨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哪配跟您结拜……”
“哎,这话不对!”张元打断他,脸也涨红了,“什么先生不先生的?脱了大褂,我就是胡同里蹭吃蹭喝的张元;你摘了围裙,也是张老板的儿子,凭啥说不配?”
他转向万辉,带着点委屈:“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万辉刚要开口,李春先笑了:“这孩子,还带找靠山的。”又对张林说,“张元没坏心眼,他是真觉得跟你投缘。我们说相声的,讲究‘四海之内皆兄弟’,哪来那么多高低贵贱?”
张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却瞟向张老板,像在求主意。
张老板看着俩半大孩子,忽然拍了下大腿:“我当多大事!小林,张元这孩子实诚,跟他爹一个样——当年他爹跟我喝酒,喝到兴头上,非说要跟我拜把子,吓得我连夜躲回了后厨。”
众人都笑了,张林的脸也松快了些。
徐小千趁机打圆场:“张林,你别往心里去。张元这人,见了投缘的就想往一块凑。上次在德泰楼见了卖糖葫芦的大爷,听人说会唱《小放牛》,非拉着人要‘交流艺术’,把大爷的糖葫芦都晒化了。”
这话逗得张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耳尖的红慢慢褪了。
“其实……”张林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我也觉得张元哥挺好的。刚才在后厨听我爸说,你们演的《老街坊》里,有段学厨子颠勺的,我特意跑去看了,学得真像,比我学徒时强多了。”
张元眼睛一亮:“你也看了?那段是我跟师哥琢磨的,为了学颠勺,我在德泰楼后厨帮了三天忙,被油溅了七个泡!”
“我知道!”张林突然接话,声音亮了些,“我爸说有个傻小子,在后厨抢着刷锅,说‘刷锅能练腕力’,原来就是你啊!”
“哎,你咋知道?”张元更兴奋了,凑得更近了,“那锅上的油垢,比我师大爷的茶垢还厚,我刷了半天才干净!”
俩小伙子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拘谨劲儿全没了。一个说后厨的趣事,“我爸炒糖色总骂我‘火候像老太太过马路’”;一个说园子里的笑话,“我师哥演《学聋哑》,把‘喝酒’比划成‘啃砖头’,台下笑倒一片”。葡萄架下的阴影里,俩人的肩膀越靠越近,活像俩刚认识的小哥们儿,有说不完的话。
万辉看着这光景,对张老板说:“你看,孩子们的缘分,挡都挡不住。”
张老板端起刚沏好的茶,递给他:“可不是嘛!我家小林打小腼腆,不爱说话,今儿跟张元聊得,比跟他媳妇说的都多。”
李春在一旁笑:“这叫‘物以类聚’。张元看着闷,其实心里头热;你家小林看着怯,其实是个实诚孩子,俩人心眼都敞亮,自然投缘。”
正说着,张元突然一拍大腿:“哎,刚才说的结拜,还算不算数?”
张林愣了愣,脸又红了,却没再摆手,只是低头抠着围裙上的线头:“可……可我啥也没准备啊。”
“要啥准备!”张元拉着他就往葡萄架下跑,“对着这葡萄架,磕三个头,就算认了兄弟!我妈说,草木有灵,见证着呢!”
张林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张老板,见父亲正朝他点头,眼里带着笑,便也不挣扎了,跟着张元站定在葡萄架下。
“来,跟我学。”张元清了清嗓子,对着葡萄架规规矩矩地跪下,“我张元,今儿跟张林结为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变心,就让他演《报菜名》总忘词!”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张林也跟着跪下,学着他的样子磕了个头,声音比刚才亮多了:“我张林,今儿跟张元结为兄弟,以后他来德泰楼,想吃啥我给做啥,谁要是变心,就让他炒糖色总糊锅!”
“好!”张老板第一个叫好,拿起桌上的茅台,“这杯酒,就得给俩孩子开!”
万辉笑着点头:“这叫‘不打不相识’,不对,是‘不聊不投缘’。”
张元刚要爬起来,被徐小千按住:“别急着起来,得让新兄弟给你起个外号,以后在园子里才好叫。”
张林想了想,笑了:“我看你总爱帮人干活,就叫‘张勤快’吧!”
“那我叫你‘张大厨’!”张元立马回敬,“等你将来接了张伯伯的班,我天天来蹭饭!”
众人的笑声撞在葡萄架上,震得叶子沙沙响,落下几星碎光,落在俩孩子的肩膀上。
张老板给每人斟上酒,指着刚端上桌的酱牛肉:“来,为了这俩孩子的兄弟情,干一个!”
“干!”
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里,张元和张林偷偷碰了下胳膊,都咧着嘴笑。张元夹了块最大的牛肉,塞进张林碗里:“尝尝你爹的手艺,比上次我在德泰楼吃的还香。”
“你也吃。”张林往他碗里夹了块凉拌黄瓜,“我妈拌的,解腻。”
万辉看着这光景,对李春低声说:“你看,这才是最好的段子——不用排练,不用现挂,俩孩子往这儿一站,就是段热热闹闹的《论兄弟》。”
李春抿了口酒,眼里带着笑:“比咱编的还真。”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砂锅还在咕嘟作响,酱肉的香混着酒香,在院子里慢慢飘着。新结拜的俩兄弟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偶尔冒出几句“你爸的酱肉秘方”“我师哥的新段子”,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张老板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又看看张元眼里的亮,忽然觉得,这茅台的滋味,竟不如俩孩子的笑声来得醉人。他想起刚才张林说“高攀不起”,忍不住在心里笑——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投缘的人凑在一起,就像相声里的逗哏和捧哏,少了谁都不热闹,多了谁都嫌不够,这才是最实在的缘分。
徐小千看着张元扒着张林说相声的样子,忽然对万夏说:“看来以后园子里的饭,有人包了。”
万夏笑着点头:“不光包饭,说不定还能出个新段子《结拜记》,主角就是‘张勤快’和‘张大厨’。”
院子里的笑声又起,混着远处胡同里的叫卖声,像首没谱的歌,在这寻常的午后,慢悠悠地唱着。(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