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万春社临时掌舵人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万春逗笑社的后台像口烧得半开的水壶，满屋子的人声混着快板的“嗒嗒“声，蒸汽似的往棚顶冒。万夏刚把裴知节托人带来的喜糖分给后台杂役，就被他爸万辉堵在了化妆间门口。
“你师哥度蜜月去了，“万辉扯下腕上的串珠往桌上一搁，红木珠子撞出沉实的响，“今晚的演出，你盯着。“
万夏正往脸上拍痱子粉的手顿住了，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还没画对称，嘴角沾着点糖渣。“爸？您不是说让鲁师哥......“
“老鲁带着王波去给新来的小师弟顺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万辉解开西装扣子，露出里面印着“万春社“字样的文化衫，“张元和徐小千在前台验票，后台这块，就你最合适。“
这话像块热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万夏心尖上。他在社里虽说也算老人，可向来是跟在裴知节身后打打下手，递个醒木、拎个大褂，真要独当一面挑大梁，还是头一遭。镜子里的灯泡忽闪了两下，映得他耳尖发红。
“可是爸，“他攥着粉扑转身，“今晚有新段子《数来宝》，是师哥原定要跟鲁师哥合说的，这俩人都不在......“
“调节目。“万辉打断他，手指点着墙上贴着的节目单，“把小杨和小李的《学外语》往前挪，让他们顶开场。你和元子那档《夸住宅》提上来，攒底让徐小千他们几个弄个群口，就演《五官争功》，他们上周刚排过。“
万夏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扫过去，节目单上裴知节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攒底 21:00“。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师哥还在后台教他《夸住宅》里的贯口，说“这包袱得抖得脆，像咬冰糖似的“，当时他还嫌师哥太较真。
“愣着干嘛？“万辉把个牛皮本子塞给他，是社里的调度册，封面被磨得发亮，“演员到场没？道具齐了？灯光音响试了？一样样查，记下来。“
脚步声在门口消失时，万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调度册的第一页是师哥写的字：“后台事无小事，观众笑了才是真章。“墨迹被水洇过，晕成淡淡的蓝，是去年梅雨季他不小心洒了茶水，师哥没舍得换。
“夏哥！夏哥！“王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带着点哭腔，“小杨的快板找不着了！他说昨晚还搁在化妆台抽屉里......“
万夏猛地回神，抓起调度册就往外冲。化妆间里，小杨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新做的湖蓝色长衫沾了灰，裤脚还卷着。“昨儿排完练我特意收起来的，那快板是我师父传下来的......“
“别急。“万夏翻开调度册，在“道具“栏找到“快板三副“的字样，旁边标着存放位置，“是不是跟鲁师哥的醒木放一块儿了？他昨儿借你的快板敲着玩来着。“
果然，在鲁知非专属的柜子最上层，快板正躺在个红绸包里，旁边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小杨抱着快板直抹眼泪，万夏拍他后背：“赶紧去候场，开场前再顺两遍，别让观众看出慌神。“
刚把小杨推出去，徐小千从侧门跑进来，头发上还沾着片彩带——是昨晚闹洞房蹭的。“夏哥，前台说第三排有位老爷子是轮椅来的，能不能调个方便出入的座？“
万夏在调度册上快速记下“轮椅观众调至过道位“，笔尖戳破了纸：“让张元去办，他认得前台经理。对了，把观众赠票的名单拿来，核对清楚，别让黄牛混进来。“
转身要走时，被布景组的老李拦住。老爷子举着块写着“万春逗笑社“的牌匾，油漆还没干透：“小夏，这新做的彩头挂哪儿？原来的那块掉漆了，昨儿师哥说换块新的......“
万夏仰头看了看舞台上方的挂钩，师哥常说“牌匾得挂正，像人抬头挺胸似的“。他踩着梯子上去量尺寸，裤脚蹭到没干的油漆，留下道黄印子也没察觉：“就挂原来的位置，高低跟老李您的眼镜片齐平，准没错。“
后台的吊扇转得嗡嗡响，把松香的味道吹得满处都是——是张元在给京胡擦松香，他今晚要给《学外语》的段子伴奏。万夏走过去时，正听见他跟音响师吵架：“这麦克风角度不对！上次师哥说了，得往下压三度，不然京胡声出不来......“
“行了行了。“万夏把调度册往调音台一放，指着上面的标注，“师哥写着呢，'京胡麦距琴筒三十公分'，照着调。“音响师撇撇嘴，手却诚实地动起来，张元冲万夏挤了挤眼，手里的弓子在琴弦上轻轻一拉，音色清亮得像泉水。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离开场还有一个钟头。万夏蹲在后台角落啃面包，忽然发现调度册上密密麻麻记了半页：“小李的褶子（戏服）掉了颗盘扣——已缝好““追光灯泡备用两个——已备““晚场茶水多加菊花——记“。字歪歪扭扭的，不如师哥的工整，却比平时认真了十倍。
“夏哥，“张元凑过来，手里拿着张纸，“这是刚打印的节目单，你看看改得行不？“
原来的节目单上，裴知节和鲁知非的名字被划掉，换成了“万夏张元《夸住宅》“。万夏的指尖在自己名字上顿了顿，忽然想起小时候总偷穿师哥的大褂，袖子太长，拖在地上被师父骂，是师哥替他解围：“是我让他试试的，多练练就撑起来了。“
“把群口的时间往后推十分钟，“他在节目单上圈了个地方，“给前面的新段子多留两分钟，小杨他们紧张，别催场。“
正说着，万辉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时，里面是刚出锅的糖火烧，还冒着热气。“给演员们分了，“他看了眼万夏手里的调度册，没说好坏，只道，“你师哥临走前跟我说，你记性好，心细，就是欠点历练。“
万夏咬着糖火烧，忽然尝到点咸——是眼泪掉进去了。他赶紧抹了把脸，却被鲁知非看见了，这老小子刚带着新人排完活，凑过来说：“哟，我们夏哥这是感动得？放心，等会儿你说《夸住宅》，我在侧幕给你提词，保准错不了。“
“谁要你提词。“万夏把调度册合上，声音有点哑，“师哥教我的时候，我早背下来了。“
八点整，开场铃响了。小杨和小李的《学外语》在观众的掌声里开了场，后台能听见小李那句“您这英语是跟厨子学的吧？一股子葱花香“，逗得满堂哄笑。万夏站在侧幕，看见小杨偷偷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湖蓝色的长衫在灯光下泛着光。
轮到张元和他上场时，万夏系大褂扣子的手有点抖。张元碰了碰他的胳膊：“夏哥，师哥说的，上台就把观众当萝卜白菜，咱演咱的。“
撩开台帘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打在脸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却出奇地安静。万夏深吸一口气，看见第三排过道的轮椅上，老爷子正冲他笑，手里还摇着把写着“万春社“的扇子。
“哟，这不是张老板吗？“他开口时，声音竟比平时稳，“好些日子没见，您这宅子又添新景致了？“
张元接得脆：“那是自然，我这宅子......“
后台的调度册被万辉拿在手里，借着侧光一页页看。调度册的最后空白处，万夏刚才补了行字：“师哥说，万春社的台柱子，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大家伙儿。“墨迹还没干透，像颗刚种下的种子，在热闹的掌声里，悄悄发了芽。
演出一场场往下走，道具师傅在后台快速换着景，演员们互相整理着衣襟，连平时最毛躁的徐小千，递水时都轻手轻脚。万夏站在调度台后，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群口《五官争功》正要开场，忽然听见前台传来雷鸣般的叫好声——是小杨他们返场了，在唱社里的社歌，调子有点跑，却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烫。
万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的串珠转得沙沙响：“你师哥要是在，准得说'这才叫万春社'。“
万夏望着台上晃动的人影，忽然明白师哥为什么总说“后台比前台重要“。那些被他记在调度册上的小事，那些被忽略的琐碎，凑在一起，才撑起了这满堂的欢笑，才让“万春逗笑社“这五个字，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散场时，观众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演员们在后台互相打趣，说小杨的快板差点飞出去，说张元的京胡弦断了根还能凑活。万夏收拾着调度册，发现不知何时，上面多了几个字，是万辉的笔迹：“合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明天师哥的蜜月还在继续，万春社的日子也照样过。就像这舞台，今儿少了谁，明儿添了谁，只要后台的灯还亮着，就总有新的故事，等着被说给愿意听的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