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官威烧的慌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万春逗笑社的后台最近添了样新景致——万夏的“办公桌“。原本是鲁知非放醒木和折扇的长条案，被他铺上块明黄色的绒布，摆上铜制的镇纸和烫金的签到簿，活脱脱戏台上演官老爷的排场。此刻他正用小银勺搅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眼皮都没抬地瞟着进来的人。
“徐小千，“他下巴往签到簿上一点，“昨儿让你抄的《相声门规》呢？“
徐小千刚从外面买煎饼回来，塑料袋里的热气熏得他眼镜片发白。“夏哥，那玩意儿都快成文物了，师哥以前都不让咱死记硬背......“
“师哥不在，就得按规矩来。“万夏把银勺往杯沿上一磕，“抄不完？行啊，今晚的群口给你换成抬桌子的杂活。“
徐小千咬着煎饼的牙差点崩了。他跟万夏从小在一个后台长大，穿开裆裤时就抢过同一块糖，现在这人却拿腔拿调地端架子，煎饼的葱花呛得他直咳嗽：“你这是故意找茬？“
“我是按规矩办事。“万夏慢悠悠地呷了口枸杞水，喉结动了动，“现在社里我说了算，不服气？“
这话像块砖头，“咚“地砸在徐小千脚边。他把煎饼往案上一摔，芝麻粒溅到那明黄色的绒布上：“你算哪根葱？要不是师哥度蜜月，轮得到你在这儿耀武扬威？“
“反了你了！“万夏猛地站起来，保温杯“哐当“撞在镇纸上，枸杞撒了一地。他指着门口，“给我出去！今晚的活儿你甭想上了！“
后台瞬间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张元抱着刚熨好的大褂站在门口，袖口还沾着点浆糊，脸白得像张宣纸。王波正蹲在地上给快板上蜡，手里的蜂蜡“啪嗒“掉在脚背上，烫得他直咧嘴也没敢出声。
还是鲁知非掀着门帘进来，打破了这僵局。他刚从外面买了驴肉火烧，油纸袋里的香气漫出来，混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倒比万夏那古龙水顺鼻多了。“怎么了这是？“他把火烧往案上一搁，眼神扫过满地枸杞，“万夏，你这是改行演《法门寺》里的刘谨了？“
万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在社里，他怵鲁知非三分——这人虽说是二师兄，却比大师兄裴知节更爱管闲事，当年他偷拿后台的醒木去打弹弓，就是鲁知非揪着他耳朵找师父领罚的。此刻他梗着脖子刚要辩解，就被鲁知非打断：“小千的群口不能换，他那嗓子今儿亮，正好压场。“
徐小千梗着的脖子松了松，却没敢接话。鲁知非拿起个驴肉火烧塞给他，又扔给张元和王波各一个，最后那个举到万夏面前：“吃点？堵堵你那官腔。“
万夏没接，转身坐到“办公桌“后，抓起签到簿翻得哗哗响：“张元，你昨儿的《夸住宅》加了段新编的词，谁让你改的？“
张元咬火烧的动作顿住了，嘴角的芝麻粘在下巴上。“我......我觉得原来那段有点旧，想让观众新鲜新鲜......“
“新鲜？“万夏把簿子往桌上一拍，“师哥没教过你？老段子改一个字都得全社商量着来！你这是自作主张！今晚的活儿给你往后挪，让小杨上——“
“小杨请假了。“鲁知非慢悠悠地说，咬火烧的声音脆生生的，“他姥姥家娶媳妇，回去喝喜酒了。“
万夏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个没嚼烂的驴肉火烧。后台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把他那古龙水味吹得七零八落，倒显出几分狼狈。王波趁机打圆场：“夏哥也是为了社里好，想让节目更严谨......“
“严谨不是拿架子。“鲁知非把最后一口火烧咽下去，抹了把嘴，“咱万春社的规矩，是台上见真章，台下论交情。你师哥让你盯着演出，是让你把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拿师弟们立威。“
这话戳到了万夏的痛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招人烦——昨儿听见徐小千跟张元说他“官迷心窍“，今早看见王波偷偷把他泡的枸杞换成了黄连，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裴知节一呼百应？凭什么鲁知非说一不二？他也是万春社的少东家，难道不该被高看一眼？
“我乐意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他猛地站起来，马褂的扣子崩开两颗，“我爸说了，现在社里我最大！“
“你爸说的是让你盯着演出，没让你把后台改成金銮殿。“鲁知非的眼神冷了些，“真要摆谱，先把《八扇屏》背全了再说。上次让你跟小千合说，你连'莽撞人'那段都记混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这话像巴掌，脆生生打在万夏脸上。他最恨别人提他基本功不扎实——小时候总偷懒，贯口背得颠三倒四，快板打得像敲破锣，要不是他爸是社长，这逗哏的活儿轮不到他。此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眼里却没了刚才的气焰。
“行了。“鲁知非看火候差不多了，转身往外走，“晚上的节目按原计划来。万夏，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把道具箱擦擦，昨儿小杨排《黄鹤楼》，把诸葛亮的羽扇蹭脏了。“
等人都散了，后台只剩下万夏一个。他看着那明黄色的绒布，忽然觉得扎眼，一把扯下来扔进道具箱。枸杞水还在保温杯里晃，他端起来猛灌了一大口，黄连似的苦从舌尖漫到心口——他想起小时候，大师兄裴知节总把他背不下来的贯口写成小抄，塞在他大褂口袋里；想起徐小千偷带糖给他吃，被师父发现时替他背黑锅；想起张元和他分享同一块橡皮，王波帮他藏起被摔断的快板......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像后台那些藏不住的议论声。万夏把那杯枸杞水倒进痰盂，看着金色的枸杞打着旋沉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穿着借来的华服，演着没人爱看的戏。
傍晚开场铃响时，万夏没去前台。他蹲在道具箱旁，拿着抹布擦那把羽扇，绿绸子上的污渍很难擦，他擦得满头大汗，倒比喷那古龙水时顺眼多了。后台传来徐小千和张元的笑声，混着快板的清脆声响，像串珠子，把这乱糟糟的一天，重新串回了该有的模样。
只是那“办公桌“空着，明黄色的绒布被压在箱底，倒像是个无声的提醒：在万春社这地方，能镇住场子的从来不是官威，是台下十年功的底气，和后台一碗粥分着喝的情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