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师门夜话(增补)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饭馆门口的灯笼被晚风掀得晃悠,橙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徐小千看着张林把自行车扶起来,车铃铛被碰得“叮铃”响,在夜里听着格外清亮。
“师父,那我先走了。”张林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刚吃的那碗炸酱面还在胃里暖着,混着徐小千杯里的二锅头气,让他浑身都透着股踏实。
“回去早点睡,明儿卯时别迟到。”徐小千靠着门框,手里把玩着那串紫檀手串,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叫住他,“等会儿,手机给我。”
张林愣了一下,连忙从裤兜里摸出个旧款智能手机,屏幕边角磕掉了块漆。他这手机平时就打打电话、看看段子,从没加过社里长辈的微信——总觉得隔着屏幕说话,少了点拜师学艺的郑重。
“师父,您这是?”
“加个微信。”徐小千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往后有什么事,微信上说方便。你师娘回来那天,我直接发定位给你,省得你跑冤枉路。”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徐小千的脸,他平日里总说“老骨头学不会新玩意儿”,此刻却熟稔地点着“添加到通讯录”,连备注都打得仔细——“徒弟张林”。
“好了。”他把手机递回去,又补充道,“我拉你进社里的群,都是自家人,平时会在群里说排活时间,你留意着点。”
张林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已添加好友”提示,心里忽然有点热。他总觉得师父是传统派,连大褂都只穿盘扣的,没想到还会用微信联系。正愣神的功夫,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新群聊的提示——群名叫“逗笑社一家人”,头像还是社里那块挂了三十年的黑檀木招牌。
他点进去一看,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李春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所有人欢迎咱们的小师弟@张林!
万辉紧跟着甩了个红包,配文:给小师弟的见面礼,手慢无!
张林手忙脚乱地点开红包,跳出个“8.88元”的提示,刚想道谢,就看见周老先生发了条语音,带着点咳嗽声:“小林子啊,明儿来我这儿,我给你找本《相声溯源》,多看看没坏处。”
徐小千在旁边看着,嘴角勾着笑:“别光顾着抢红包,跟大伙儿打个招呼。”
张林这才回过神,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句:“各位师叔、师兄好,我是张林,往后请多指教。”后面还跟了个鞠躬的表情包。
群里立刻刷起一片“客气啥”“加油好好学”,连平时总爱逗他的后台杂役王哥,都发了个“看好你”的手势。张林看着那些跳动的消息,忽然觉得逗笑社这三个字,不再只是个说相声的园子,倒真像个热热闹闹的家。
“行了,快走吧。”徐小千拍了拍他的后背,“群里别老刷屏,师父师娘看着呢。”
“哎!”张林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的手都稳了不少。这次再看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连路灯坏了的那段路,都好像没那么吓人了——兜里的手机揣得熨帖,像揣着块暖手宝。
徐小千看着他的车影拐进巷口,才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手机震了震,是张林发来的消息:“师父,谢谢您,也替我谢谢群里的师叔师兄们。”
他回了个“嗯”,想了想,又补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夜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徐小千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大褂内袋。这孩子,连发微信都带着股拘谨,倒跟当面说话一个样。他以前总觉得微信这东西太飘,不如当面说来得实在,今儿个看着群里那串热闹的消息,忽然觉得也挺好——隔着二里地,也能让孩子感觉到,社里有人盼着他来。
逗笑社的后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的笑闹声。李春正趴在账桌上翻账本,看见他进来就嚷嚷:“小千你可算回来了!刚在群里,小林子抢红包手速比万辉还快,这机灵劲儿,随你!”
万辉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转着个核桃,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头回跟徒弟加微信,感觉新鲜吧?”
徐小千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李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凉了,带着点涩味,却让心里那点酒后的燥意散了不少:“新鲜啥,不就是个联系工具。倒是你们,别老在群里逗他,吓着孩子。”
“哎哎,你这护徒弟的劲儿,跟你师父当年一个样。”李春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当年你刚进群,你师父天天盯着群消息,就怕我们欺负你,现在轮到你护着徒弟了。”
徐小千没接话,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他想起刚才在群里看见张林发的那个鞠躬表情包,笨拙得可爱,像极了第一次在后台给他鞠躬的模样。原来有些规矩变了形式,骨子里的东西却没变——无论是当面鞠躬,还是隔着屏幕问好,那份“自家人”的亲近,是一样的。
后台的灯是盏老式吊灯,钨丝发着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老先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看见徐小千,慢悠悠地说:“加了微信好,方便。我那孙子总说我老顽固,现在看来,你们年轻人的法子,也有年轻人的好。”
“可不是嘛。”万辉把核桃往桌上一磕,“往后排活改了时间,发群里一喊就知道,省得小林子跟无头苍蝇似的瞎撞。”
徐小千靠在椅背上,听着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这夜格外长,也格外暖。他摸出手机,点开和张林的对话框,看着那句“谢谢师父”,忽然想起自己刚拜师那会儿,师父也是这样,把他拉进师兄弟的圈子,怕他生分,怕他拘谨。
原来当师父的,都差不多。嘴上说着“规矩不能少”,心里却总想着“怎么让孩子更自在些”。
“对了,”他忽然抬头,看向李春,“群里有林溪吧?让她也跟小林子打个招呼,省得见了面生分。”
“早加了。”李春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你媳妇刚才在群里发了个‘握手’的表情,说等她回来,给小林子做双布鞋,说他老穿硬底鞋,上台站久了脚疼。”
徐小千心里一动,嘴角弯了弯。他就知道,林溪那人最心细,连徒弟穿什么鞋都能想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绳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啊摇的。徐小千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凉茶水一饮而尽。涩味过后,舌尖竟泛起点回甘。
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收徒这事儿,比想象中更实在了——不仅是多了个徒弟,是多了份牵挂,多了个在群里等着他发消息的人,多了个让他想护着、想教好的孩子。
“行了,不早了,都回吧。”李春合上账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儿还得早起排活呢。”
万辉把核桃揣进兜里,拍了拍徐小千的肩膀:“回去吧,说不定小林子这会儿还在群里紧张呢,你发句‘早点睡’,他能踏实不少。”
徐小千笑着挥了挥手,看着他们走出后门。后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账桌上的算盘珠子,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林发了条消息:“别刷手机了,早睡。”
没过几秒,那边回了个“好的师父,您也早点休息”,后面还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徐小千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挂着的大褂前,指尖拂过那件青灰色的竹布大褂。夜风格外清透,带着点槐花香,他忽然觉得,这门手艺的传承,就像这微信消息似的,一段一段往下传,总有新的人接上,总有新的话说下去。
挺好。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转身锁上了后台的门。(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