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三载成功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后台的锣鼓点余韵还没散，侧幕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台下尚未完全散去的观众席。最后一波掌声裹着热乎气涌进来，撞在万辉鬓角的白霜上，竟让那几缕银丝泛出些暖光。
“师父，您看这花篮都摆到门口了，德泰楼的张老板刚让人送来两箱龙井，说下次想请咱们去驻场。”大徒弟赵磊手里攥着几张节目单，指尖还沾着彩墨，脸上的油彩没卸干净，笑起来眼角的红痕像道弯弯的月牙。
万辉没接话，目光扫过后台攒动的人影。几个小徒弟正围着李春抢大褂上的穗子——刚才返场时李春被起哄唱了段《数来宝》，穗子勾在桌腿上扯松了线。裴知节蹲在地上给念念系鞋带，小姑娘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萨其马，奶油蹭在继父王冠样式的胸针上，亮晶晶的。
“行了，别闹了。”李春拍开徒弟们的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刚想抽出一根，被佳清笑着夺了去：“李大爷，后台都是孩子，忍忍吧。”她把烟盒塞进自己包里，转身给周明宇递了瓶水，“明宇，刚才那出《学哑语》，你捧哏的节奏比上次顺多了。”
周明宇脸一红，挠了挠头。他是跟着表姐佳清来帮忙的，临时被拉去救场演了个配角，此刻额头上还带着假胡子黏的胶水印。“还是师大爷教得好，上场前还跟我说‘别想着逗乐，先把气口找准’。”
正说着，万辉忽然清了清嗓子。这一声不高，后台瞬间静了下来，连念念都识趣地把萨其马揣进兜里，眨巴着眼睛看过去。
万辉往中间站了站，李春下意识地跟他并排。两人身上的中山装都熨得笔挺，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下若隐隐现——还是三年前办社那天订的，当时李春还笑说“这料子挺经穿，能穿到咱们收摊”。
“今天这场子，办得不错。”万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是连轴转了三天的缘故，“相声剧《老街坊》，台下笑了二十七回，掌声十九次，比彩排时多了三回。”他记得清楚，每回包袱响了，他都在侧幕数着。
徒弟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赵磊挠着后脑勺：“那不是师父您改的那段词儿妙嘛，‘您这遛弯儿的速度，赶上蜗牛谈恋爱了’，底下王大妈笑得直拍大腿。”
“是你们演得好。”李春接过话头，目光在几个年轻徒弟脸上转了圈，最后落在最瘦小的小六身上，“小六今天没怯场，扇子耍得比上次稳多了，就是别总盯着地板看，观众是来看你，不是看你鞋上的补丁。”
小六脸一红，赶紧点头，手里的醒木在桌上轻轻磕了下，像是在应和。
万辉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穿着戏服还没换下的徒弟们，抱着念念的裴知节，正给周明宇擦汗的佳清，甚至连角落里负责搬桌子的杂役师傅都没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弯下了腰。
紧随其后的是李春。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人，脊背挺得笔直，此刻却弯成了两道规整的弧线，鞠躬的角度不多不少，正好九十度。
“师父！”赵磊第一个惊叫出声，手里的节目单“哗啦”散了一地。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想把人扶起来，却被万辉用眼神制止了。
“师大爷！您这是干什么呀！”二徒弟王萌眼圈瞬间红了，“要鞠躬也是我们给您二老鞠啊！”
后台顿时乱了套。徒弟们“呼啦”围成一圈，有直接跪坐在地上的，有手忙脚乱想还礼却不知该先扶谁的，连最跳脱的小五都急得直跺脚：“师父，您这是折煞我们啊！”
佳清抱着念念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小姑娘似乎被这阵仗吓着了，却懂事地没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平时总给她糖吃的万爷爷和李爷爷，又看看自家爸爸——裴知节正抿着嘴，眼眶红得厉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都别慌。”万辉直起身，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今天不是师父给徒弟鞠躬，是万辉给大家伙儿鞠躬。”他指了指后台墙上挂着的匾额——“三载立，百年计”，那是三年前开张时李春写的。
“三年前，咱们这儿就三张桌子，两把椅子，连个像样的大褂都凑不齐。”万辉的目光落在匾额上，像是在数上面的木纹，“第一回演出，台下就七个观众，有三个是路过避雨的。”
李春接话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现在呢？满座，加座，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刚才那出相声剧，你们自己听听，那掌声，是掺不了假的。”他转向徒弟们，眼神亮得很，“你们总说，是师父教得好，是师大爷护着你们。可这戏台子，终究是要年轻人站的。你们今天在台上的样子，比我和你师父当年强多了。”
“我们……”赵磊张了张嘴，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堵了回去。
“别忙着说好听的。”万辉摆摆手，“我和你李大爷鞠躬，一是谢你们肯跟着我们这俩老头子熬，没嫌这儿清苦；二是谢你们心里有这门手艺，没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玩意儿；三是……”他顿了顿，看向裴知节，“也谢各位家属，肯把孩子、把亲人交给我们，让他们能安心在这儿琢磨活儿。”
裴知节赶紧抱着念念鞠躬，佳清拉着周明宇也跟着弯下腰。“万师父言重了，”裴知节的声音有点哑，“是我们该谢谢您，知节能跟着您学东西，是他的福气。”
周明宇也跟着点头，刚才演配角时的紧张早没了，此刻眼里全是激动：“我以前总觉得相声就是逗乐的，今天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比登天还难，能跟着各位师父学，是我赚着了。”
“行了，都起来吧。”李春把跪在地上的小五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真要谢，就把活儿练得再瓷实点，别哪天砸了咱们‘启乐社’的招牌。”
“哎！”徒弟们齐声应着，声音响亮得能掀翻屋顶。赵磊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捡起地上的节目单，又郑重地抚平，塞进怀里。小五偷偷往万辉口袋里塞了块糖——那是他刚从观众送的花篮里摘的，用糖纸包得严严实实。
念念忽然从佳清怀里挣下来，小跑到万辉面前，学着刚才的样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说：“万爷爷，李爷爷，你们的戏好看，念念给你们鼓掌。”她说着，还真把小胖手拍得“啪啪”响。
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万辉弯腰抱起小姑娘，从兜里摸出块薄荷糖塞给她：“还是我们念念懂事。”
李春看着眼前这光景，忽然对徒弟们说：“都愣着干什么？该卸装的卸装，该收拾的收拾。晚上我请，德泰楼的酱肘子，管够！”
“哦！师大爷万岁！”徒弟们欢呼着散开，后台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有人哼起了刚才相声剧里的调子，有人在讨论明天该练哪段活儿，还有人凑在一起数今天的赏钱，硬币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
万辉抱着念念，和李春并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后台的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后台那对摆了三年的太师椅——虽旧，却稳当得很。
“你看，”李春忽然低声说，“我说过，会好的。”
万辉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怀里的念念正含着糖，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把奶油印在了他的中山装领口，像朵刚开的小花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