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悄然归,惊与喜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秋阳斜斜地淌进逗笑社的排练室,把靠窗那张老榆木桌晒得发烫。桌上摊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相声脚本,旁边压着块半旧的醒木,木头纹理里还嵌着点经年累月的茶渍——那是万辉常坐的位置。
此刻,万辉正坐在桌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把紫砂小壶,壶嘴氤氲出淡淡的白汽。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李春跷着二郎腿,手里捻着串油亮的菩提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转得慢悠悠,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个身影上,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屋子中央,张林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磨得发亮的穿衣镜站定。他穿了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还带着点练身段磨出的红痕。手里捏着张泛黄的词儿纸,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着“顿”“拖”“快”的记号,显然是反复琢磨过的。
“……墨童磨墨墨抹墨童一抹墨。”他念到这句时,特意收了收声,眼睛往镜子里瞟了瞟,像是在等什么。两秒后,他才扬起声调接下句,尾音带着点刻意的俏皮,比前几日练时从容了不少。
“嗯,这停顿比昨天自然些了。”万辉呷了口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李春捻着珠子的手顿了顿,笑道:“小千那几句话没白说,这小子是真往心里去了。”
靠墙的条凳上,裴知节正低头用毛边纸抄段子,听见这话抬了抬头,视线扫过张林紧绷的后背,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旁边,张元正用尺子量着新写的板书,王波则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时不时插嘴点评两句字的间架;鲁知非趴在桌上,对着本《传统相声大全》勾勾画画,偶尔被里面的包袱逗得闷笑两声;万夏刚从外面打水回来,提着个暖水瓶,正往各人的茶杯里续水。
这便是逗笑社的全部阵容了——万辉门下七位徒弟,从大师兄裴知节到最小的万夏,再加上唯一的徒孙张林,凑成了这方小天地里的热闹。
忽然,排练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万夏刚把暖水瓶放下,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差点没拿稳。
门口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还沾着点尘土,显然是刚赶回来的——正是从老家休完假的徐小千。他对着万夏做了个“嘘”的手势,手指往张林的方向点了点,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似的,悄没声儿地溜了进来。
万夏这才回过神,赶紧对着屋里众人摆手。张元刚要开口喊“小千”,被王波一把捂住嘴;裴知节笔尖一顿,抬眼瞧了瞧,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鲁知非从书本里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弯起了嘴角;万辉和李春交换了个眼神,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那人的动作。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张林念词的声音。他正练到《学四省》里那段山东吆喝,这次没再急吼吼地往前赶,而是试着把调子拖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股庄稼人的憨直劲儿。李春听得直点头,心里暗赞:这悟性,确实该是小千的徒弟。
徐小千绕到张林身后,看着镜子里徒弟专注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这阵子张林的变化,万夏在电话里说过不少,可亲眼瞧见他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的认真劲儿,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暖——这孩子,是真把师父的话当回事。
他悄悄抬起手,在张林肩膀旁边停了停,像是在掂量轻重,然后轻轻覆了上去,捂住了那双还盯着镜子的眼睛。
张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先是一僵,手里的词儿纸“哗啦”掉在地上。身后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褂子传过来,带着点旅途的风尘气,还有袖口那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是师父常用的那种烟丝味。
“谁啊?”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师兄的手糙,带着练醒木磨出的茧子;张元师叔的手总沾着墨;万夏哥的手偏小……这双手宽大温暖,掌心带着点薄汗,触感格外熟悉。
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故意捏着嗓子:“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张林的心猛地一跳。
是师父!尽管刻意变了调,可那语气里的熟稔,那指尖不经意间蹭过耳垂的温度,都和记忆里师父的模样重合了。他明明记得师父说要后天才回,万夏哥也没提过啊……可除了师父,谁会跟他玩这种孩子气的游戏?
他屏住呼吸,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师……师父?”
话音刚落,捂住眼睛的手就松开了。
张林猛地转过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徐小千就站在他面前,额角还有点细密的汗珠,鬓角沾着根草屑,显然是刚从计程车上下来就直奔这儿了。他看着张林发愣的模样,故意挑眉:“怎么,不认识师父了?”
“师父!”张林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哽咽。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您怎么……您不是说后天才回吗?”
“再晚回来,我的徒弟该把自己练成长坂坡上的赵云了——光顾着往前冲,忘了喘口气。”徐小千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触到褂子下紧绷的肌肉,眉头微蹙,“练多久了?看这汗湿的后背。”
“没、没多久……”张林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词儿纸,却被徐小千一把拉住。
“不用捡,我都听见了。”徐小千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语气软了下来,“刚才那段《学四省》,比视频里稳多了。那两秒的停顿,还有吆喝的调子,有那股劲儿了。”
被师父这么一说,张林的脸“腾”地红了,刚才还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带着点被肯定的雀跃。他挠了挠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是差点意思……那拐弯的调子总找不准。”
“急什么?”徐小千松开他的手,顺手帮他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这玩意儿跟揉面似的,得反复揣,才有筋道。”
旁边的万夏早就笑得合不拢嘴,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放:“小千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刚从巷口买了糖油饼,还热乎着呢,知道你爱吃这口。”
张元和王波也凑了过来,张元笑着捶了徐小千胳膊一下:“行啊你,回来就搞偷袭,差点把小林子吓出好歹。”王波则弯腰捡起地上的词儿纸,抖了抖递给张林:“你小子,耳朵够尖的,这都能听出是你师父。”
鲁知非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毕竟是亲师徒,这默契可不是白来的。”
裴知节站起身,对着徐小千拱手:“回来了。”他看了眼张林,补充道,“这几日他确实下功夫,每天天不亮就来练,夜里带着词儿纸回去。”
万辉放下紫砂壶,咳嗽一声,脸上带着长辈的温和:“小千,你这徒弟没挑错,踏实,肯钻。”
李春也捻着珠子站起身,看着这对师徒,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啊,师父回来了,徒弟有主心骨了。咱们逗笑社啊,就缺这点师徒相授的热乎气。”
被这么多师叔和师爷看着,张林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徐小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走,先吃口东西,垫垫肚子,吃完了师父陪你再磨磨那段吆喝。”
“哎!”张林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好!”
阳光透过窗棂,在师徒俩身上织出层金纱。万夏忙着给徐小千找干净茶杯,张元和王波凑在一起嘀咕着晚上该加个菜接风,裴知节把抄好的段子往旁边推了推,万辉和李春看着眼前这幕,相视而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暖意。
排练室里的空气重新活泛起来,混着茶香、墨香,还有糖油饼的甜香。张林看着师父熟悉的侧脸,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刚才练活时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知道,师父回来了,那个能一眼看穿他毛病、也能一句话点醒他的师父,就在身边。
往后的日子,不管是磨节奏还是抠细节,他都觉得有了底气。这方小小的排练室里,师徒的影子交叠在地板上,伴着窗外的蝉鸣,酿出了最踏实的盼头。(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