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台前的勇气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逗笑社后台的暖光渐渐沉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檐角的灯笼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把橙红的光晕泼在青砖地上。最后一组徒弟鞠躬下台时，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混着几声响亮的叫好，徐小千一边擦汗一边朝裴知节挤眼睛：“师哥，该咱们的大轴出场了！”
裴知节刚帮王波把汗湿的大褂领口松开，闻言朝里间望了一眼。万辉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的紫檀木醒木被摩挲得发亮；李春站在镜子前，粗粝的手指捏着台本的边角，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鬓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花白的鬓发里。
“师父，李叔，准备好了吗？”裴知节走过去，声音放得轻缓。
万辉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有神：“差不多了，让孩子们歇会儿，也让台下的观众喘口气。”李春放下台本，大手在大褂上蹭了蹭：“就是，攒底得等气氛烘到那儿，这就跟炖肉似的，火候到了才香。”
这时前台传来观众的议论声，像檐角漏下的雨珠断断续续：“接下来该万先生和李先生了吧？”“听说今儿个是他俩攒底，特意赶过来的！”“不知道今儿个说《报菜名》还是《八扇屏》？”
裴知节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台前走，佳清正牵着念念站在侧幕旁，周明宇就站在她们身边——作为佳清的表弟，他今天特意多照看了几分，此刻正帮念念拿着那面新加坡带回的小旗子。小姑娘看见裴知节过来，立刻从周明宇手里抢过旗子举起来喊：“爸爸！刚才王叔叔演的好好笑！”
“待会儿爷爷们演的更好看。”裴知节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转向佳清时，眼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佳清，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佳清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壶轻轻晃了晃：“什么事？”
“你看啊，”裴知节朝台上努了努嘴，“往常都是李叔或者我报幕，今儿个想换个新鲜的。你看能不能……客串下主持人，把师父和李叔请上台？”
佳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我？不行不行，我从来没做过这个，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肯定说不出话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慌，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裙摆，“台下那么多观众，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
“表姐你放心，特简单！”周明宇赶紧帮腔，手里还拎着念念的小水壶，“就说几句‘接下来有请万辉、李春为大家带来相声《xxx》’，说完鞠躬下台就行，比你教我包饺子简单多了！”
徐小千也跟着点头，手里摇着那把掉了漆的折扇：“就是啊师嫂，您平时说话那么好听，普通话比我们标准多了，往台上一站，保管比师哥报幕有排面！”王波在旁边帮腔：“对，让师嫂当咱们的颜值担当，台下观众指定爱看！”
佳清还是摇着头，鬓角的碎发被她自己捋得有些乱：“我真的不行，一紧张就容易忘词，万一到时候卡壳了，多影响师父他们的演出。”她看向裴知节，眼里带着恳求和犹豫，“要不还是让师哥来吧，他经验丰富。”
裴知节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绞着裙摆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还带着点汗湿的潮气，他用掌心把那点凉意慢慢焐热，声音里带着笃定的温柔：“媳妇，你长得好看，普通话也好，一定能胜任，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佳清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抬头望进裴知节的眼睛，那里映着后台暖黄的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看啊，”裴知节继续说，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台下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常来的老观众，随和得很；就算有生面孔，也都是来听相声的，没人会为难你。你就当是在自家院子里，给来串门的街坊介绍长辈，自然着呢。”
念念在旁边拽了拽佳清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期待：“妈妈去吧！妈妈站在台上肯定像公主！我和明宇哥哥都会给妈妈鼓掌的！”小姑娘说着，还扯了扯周明宇的袖子，周明宇立刻配合地拍了两下手。
万辉和李春也走了过来，万辉扶了扶眼镜，温和的笑意从眼角漫开：“小佳要是不嫌弃，就帮我们这个忙。其实啊，报幕就是跟观众打个招呼，不用那么紧张，就当是聊家常了。”
李春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就是，你往台上一站，比我们这俩老头子有看头多了！保准台下的掌声比平时响三倍，到时候我们上台都得沾你的光！”
佳清看着眼前这些鼓励的笑脸，裴知节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台下隐约传来观众嗑瓜子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似的细碎。她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起下午周明宇还说“表姐你做的椰香鸡饭能征服所有人的胃，报个幕肯定能征服所有人的耳朵”，心里那点打鼓的慌忽然就淡了些。
“那……我试试？”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不少。
“这就对了！”徐小千立刻鼓掌，王波也跟着起哄，周明宇更是把念念举起来：“小念念快看，妈妈要当大英雄啦！”后台顿时热闹起来。裴知节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支口红：“来，补点口红，提提气色。”他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她唇上点了点，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唇瓣时，自己的耳尖先红了。
佳清对着镜子看了看，唇上那点淡红让脸色亮堂了不少，心里忽然生出点莫名的勇气。她把念念交给周明宇：“看好妹妹，别让她乱跑。”周明宇立刻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念念在他怀里拍着小手喊：“妈妈加油！”
裴知节帮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台本上的节目名指给她看：“就说‘接下来，有请逗笑社的镇社之宝——万辉、李春，为大家带来相声《黄鹤楼》，掌声有请！’”他放慢语速念了一遍，“记住了吗？”
佳清跟着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去吧，我们在侧幕等你。”裴知节朝她推了推，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
佳清攥着衣角走到台口，撩开厚重的幕布一角。台下的灯光忽然涌了过来，暖黄的、橙红的、雪白的，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攒动的人头像起伏的浪，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朝她看来，却没有想象中的锐利，反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笑。第一排的老观众认出她，有人笑着朝她挥手，嘴里还念叨着“这不是裴老板的媳妇吗”。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台板的木棱走上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响，在安静下来的剧场里格外清晰。走到台中央时，她停下脚步，学着平时看裴知节报幕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还有人喊了声“姑娘真俊”。
这点掌声像股暖流淌进心里，佳清攥着裙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抬眼望向观众，目光扫过第一排时，看见周明宇正抱着念念朝她使劲挥手，小姑娘举着新加坡的小旗子晃得像颗小太阳；再往侧幕看，裴知节、徐小千他们都探着头，眼里满是鼓励。
“大家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比平时清亮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却字正腔圆，“前面的节目大家看得还尽兴吗？”
台下响起一片“尽兴”的回应，还有人喊“姑娘声音真好听”。
佳清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心里的紧张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她按照裴知节教的话说：“接下来，要给大家请出的是逗笑社的镇社之宝——他们两位搭档几十年，台风稳健，包袱响脆，今儿个特意给大家带来拿手好戏《黄鹤楼》。”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笑意，“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万辉、李春二位先生——登场！”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她朝侧幕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台下的掌声瞬间炸了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万辉和李春从侧幕走出来，前者朝她温和地点头，后者对着她拱手作揖，惹得台下又是一阵笑。
佳清笑着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经过侧幕时，裴知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里的光比台上的灯还亮：“太棒了媳妇！比我第一次报幕强十倍！”周明宇抱着念念跑过来：“表姐你太厉害了！小念念刚才都看傻了！”
佳清的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她朝台上望去，万辉已经举起醒木，李春正对着观众作揖，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位老先生身上，也落在台下满座的笑脸上。侧幕旁，裴知节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周明宇正给念念讲“妈妈刚才像仙女下凡”，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台上的开场锣鼓，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原来站在台前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紧张，有忐忑，却更多的是被人信任的勇气。就像此刻台上的相声，台下的掌声，还有身边这些人的笑脸，都在告诉她，有些事，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赢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