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冷场后的暗涌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盖在逗笑社的青砖灰瓦上。万夏站在台侧的幕布后,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手里的快板还急。往常这时候,台前早该坐得满满当当,嗑瓜子的脆响、小孩的笑闹、老街坊们打招呼的嗓门,能把屋顶的瓦片都掀起来。可今天,只有寥寥二十几个人散落在台下,连最前排的红木椅都空着大半,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瓜子壳,在青砖地上打着旋。
“师哥,你看台下……”万夏的声音有点发紧,竹板在掌心沁出了潮意。
裴知节正往袖袋里塞醒木,闻言往台前扫了一眼,石青色的大褂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别慌,”他拍了拍万夏的肩膀,指尖带着檀香木的淡香——那是早上鲁知非用澳洲木料熏大褂时染上的,“老观众可能路上堵了,咱先开嗓,把《澳洲奇遇记》的开场稳住。”
后台的门帘被掀开,万辉和李春走了出来。万辉手里的节目单捏得发皱,目光在台下转了一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李春往台口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扬手:“张大爷,您今儿来晚了?给您留了第二排的座儿!”
第三排的张大爷抬起头,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沿上:“可不是嘛,刚走到胡同口,被人拦着发传单,说街口新开了家相声社,今儿听相声送澳洲坚果,好多人都往那边去了。”
“新开的相声社?”李春的声音陡然拔高,醒木往旁边的道具桌上一拍,发出“啪”的脆响,“咱这胡同里除了咱逗笑社,还有哪家?”
“就是以前的‘新声社’!”张大爷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黄老板那小子,上周还在门口贴装修告示,今儿就挂出个大横幅,写着‘特邀海外名家’,我瞅着那海报上的人,穿着跟小夏他们在澳洲演出时一样的花衬衫!”
万夏心里“咯噔”一下。新声社的黄老板,以前也是逗笑社的学徒,后来因为总爱抢师叔伯的场次,被万辉赶出了门。这人最擅长投机取巧,去年就偷过他们的段子,被裴知节在小剧场当场戳穿,闹得灰头土脸,没想到这才多久,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春姐呢?”万辉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鲁知非从后台探出头:“师傅,春姐刚去街口看了,让我给您说一声,新声社门口排着队呢,不少人手里举着跟咱这一样的澳洲牛肉干,说是听相声送的。”
李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倒是会省事,”他往万辉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咱带回来的纪念品还没焐热,他倒先拿去当诱饵了。”
万夏攥着快板的手紧了紧,竹片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在澳洲游艇上,粉丝们举着灯牌喊“逗笑社最棒”,想起那些熬夜改的段子、练到嗓子冒烟的贯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胀。
“小夏,你跟你师哥先上。”万辉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按原计划演《澳洲奇遇记》,别管台下有多少人,规矩不能破。”他顿了顿,朝后台扬了扬下巴,“知非,去把春姐叫回来,让她看看新声社到底耍的什么花样。”
裴知节拽了拽万夏的袖子,往台上推了一把。聚光灯“唰”地打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万夏定了定神,举起快板“啪”地一响,竹板相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荡开,显得格外清晰。
“说澳洲,道澳洲,澳洲的鹦鹉……”他刚起了个头,就看见台下的王婶站起身,拎着布包往门口走。
“王婶,您怎么走了?”万夏的声音卡了壳,快板悬在半空。
王婶回头时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家小孙子非要澳洲的考拉玩偶,说新声社送,我去瞅瞅就回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点热乎气。万夏握着快板的手开始发颤,眼眶有点发热。他忽然想起真真早上说的,花店新到的绣球开得正好,本想演出结束摘两朵送给前排的老街坊,现在看来,怕是没机会了。
“接着说。”裴知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股稳稳的劲儿,“咱说相声的,台上就认观众,哪怕底下只有一个人,也得把活说瓷实了。”他往台前走了半步,醒木往桌上一拍,“您猜怎么着?澳洲的鹦鹉都比某些抢场子的懂规矩——”
“哦?怎么个懂规矩法?”万夏下意识地接了句,快板的节奏慢慢找了回来。
“人家抢三明治归抢,”裴知节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至少不偷别人的段子,不抄别人的演出服,更不会把别人的粉丝当幌子!”
台下忽然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张大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说得好!咱就爱听实在的!那些耍小聪明的,长不了!”
万夏的心里忽然敞亮了。他举起快板,竹板相撞的脆响比刚才响亮了十倍:“要我说啊,真正的好相声,不用送坚果,不用挂横幅,就凭三个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二十几张认真的脸,“凭本事!”
后台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万辉和李春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了。李春往万辉身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儿子,随你,骨头硬。”
万辉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时,带着点潮意。他看见鲁知非从外面跑进来,朝他比划着什么,嘴唇动着像是在说“春姐回来了”,又像是在说“新声社那边吵起来了”。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台上,万夏的快板打得正欢,裴知节的醒木拍得震天响,二十几个观众的笑声和叫好声,挤在不大的院子里,比任何时候都响亮。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胡同里槐花开败的甜香,也带着点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却怎么也盖不过这台上的声音——那是属于逗笑社的,带着烟火气的,扎扎实实的相声味儿。
万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和李春刚搭伙时,台下也只有这么几个人,其中就有现在坐在第三排的张大爷。那时候他们说,只要有人听,就一直说下去。现在看来,这话还作数。
他朝李春递了个眼神,两人转身往后台走。该准备下一场了,徐小千他们的群口还等着排,鲁知非的大褂还没熨妥,最重要的是,得让这帮孩子们知道,逗笑社能在这胡同里立三十年,靠的从来不是热闹,是台上的真本事,是台下的真人心。
门外的风还在吹,但逗笑社的灯,亮得比任何时候都稳。(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