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站台风里的惦念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后台的绿铁皮风扇转得吱呀响,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躁。徐小千坐在长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裤缝——那道被仓库铁门划破的口子,虽然已经补好,却总让他想起被反绑着手腕时,粗糙的麻绳蹭过皮肉的疼。
从被救回来至今,整整七天了。这七天里,他没敢独自待着,夜里更是睁着眼到天亮,只要周遭一静,耳边就像有无数只蝉在叫,混杂着李乃东骂骂咧咧的声音。方才裴知节把新沏的茶放在他面前,水汽氤氲中,他忽然就说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师哥,我想回家待几天。”
话音落地的瞬间,风扇的响声仿佛都大了几分。
裴知节正拿着快板的手顿在半空,竹板相撞的脆响戛然而止。他盯着徐小千看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潭,喉结滚了滚,把快板往桌上一放:“回。我让老张把车开过来,送你去车站。”
他走过来,手掌重重落在徐小千肩上,力道却收着劲,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回去跟师父学学《论捧逗》,你上次说那段总差点火候,让师父给你把把关。家里的老藤椅晒透了,你就躺在院里听鸟叫,比在这儿盯着天花板强。”
徐小千抬头时,正撞见裴知节转身去拿他的背包,后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想起这七天里,裴知节几乎寸步不离,夜里就蜷在他旁边的折叠床上,只要他稍有动静,立刻就坐起来问“咋了”。此刻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都藏在“学段子”“听鸟叫”的话里,沉甸甸的。
“小千哥,”旁边传来沈砚青的声音。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包,走到徐小千面前递过来,纸包里露出半截油纸,裹着股芝麻香,“这是街口张记的麻糖,你小时候总抢我的吃。我今早特意去排队买的,还热乎着呢,路上垫垫肚子。”
沈砚青向来话少,此刻却难得地絮叨:“回家别总闷在屋里,晨起去河边走走。你不是说你家后河的芦苇长得高了?去折两根回来编个蚂蚱,比在这儿对着墙发呆强。”他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铜铃铛,塞进徐小千手心,“这是我奶求的,说挂在床头能安神。你要是还做噩梦,就晃晃它,听着响儿就不怕了。”
徐小千捏着那枚冰凉的铃铛,指腹蹭过上面凹凸的花纹。他记得自己前天夜里惊叫着坐起来时,沈砚青二话不说就披衣下床,陪他在院里站到天亮,说“你看这星星多亮,比仓库里那灯泡强多了”。鼻子一酸,麻糖的甜味从纸包里透出来,呛得他眼眶发烫。
角落里的苏明远放下手里的鼓槌,走过来时,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他是社里的“乐器担当”,平时总闷头研究曲牌,此刻却把本子往徐小千怀里一塞:“这是我新记的几段小调,你不是说想把《小放牛》改成相声版?回家没事就看看,有想法了记下来,等你回来咱琢磨琢磨。”
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我……我昨天去你常去的那家茶馆,跟那说书先生聊了聊,他说你上次提的那个包袱特别妙。你回家也别断了琢磨,等你回来,咱让他来社里听咱排新活。”
徐小千翻开笔记本,纸页上是苏明远娟秀的字迹,每段小调旁边都画着个小小的笑脸。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没胃口,是苏明远每天变着法儿买不同的点心,说“你看这桂花糕多俊,吃了能沾点喜气”。喉咙哽了哽,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万夏身上。
万夏一直没说话,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拿着根粉笔在地上画小人。他是社里最小的,也是最跳脱的,平时总爱跟在徐小千身后“小千哥”“小千哥”地喊,此刻却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肩膀偶尔微微一动。
“万夏,”徐小千轻轻喊了一声。
万夏猛地站起来,转身时,脸上还沾着点粉笔灰,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走就走呗,”他梗着脖子,声音亮得像敲锣,可尾音却有点发颤,“谁稀罕你在这儿啊?你走了,师父新给的那箱碧螺春就归我了,你那把嵌了贝壳的扇子也归我了!”
他说着,忽然冲过来,往徐小千包里塞了个塑料袋,里面“哗啦”响了一声。“这是我攒的玻璃弹珠,”他拍了拍徐小千的包,“你回家要是闷得慌,就跟隔壁那小胖墩玩弹珠,准能赢他哭鼻子。比在这儿对着墙发呆强一百倍!”
徐小千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小子眼眶红得像兔子,却还在强装硬气,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收拾好行李时,日头已经偏西。裴知节原本要让老张送站,万夏却突然嚷嚷:“我去!我去送小千哥!我知道他爱吃车站那家的糖炒栗子,我去给买两斤!”
没人反驳。裴知节拍了拍万夏的肩膀,塞给他一把零钱:“路上照顾好你小千哥,到了给我回个电话。”沈砚青往徐小千包里塞了瓶温水,苏明远把那袋麻糖又往他手里递了递。
去车站的路上,万夏一路都在说个不停。
“小千哥你看,那家烤红薯摊还在,上次你抢我半块,烫得我直跳脚!”
“前面那棵老槐树,你去年在这儿摔了一跤,裤子都磨破了,还嘴硬说没事!”
“你记不记得咱上次在车站等车,你把票给弄丢了,最后咱俩跑着去的剧场,差点误了场?”
徐小千听着,嘴角慢慢扬起,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万夏说的都是些琐碎事,却桩桩件件都带着光,把仓库里的阴影照得淡了些。
到了站台,离发车还有十分钟。万夏跑去买栗子,回来时跑得满头大汗,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烫得他直换手。“快拿着,”他把栗子塞给徐小千,“刚出锅的,甜得很。”
徐小千捏着温热的纸包,看着万夏鼻尖的汗珠子,忽然说:“万夏,哥很快就回来。”
万夏正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谁……谁盼你回来啊?我是怕你那新段子没人搭,耽误了社里排活。”他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往徐小千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
是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偶,刻的是个咧嘴笑的小丑,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万夏自己。“这是我昨天刻的,”他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厉害,“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看看它。你看它笑得多傻,看着看着你就想笑了,就不害怕了。”
徐小千捏着那小小的木偶,木头的纹路硌着手心,却带着万夏的体温。他看见万夏转身去看站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偷偷抹眼泪。
“万夏,”徐小千喊住他。
万夏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咋了?舍不得我啊?”
徐小千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万夏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回抱过来,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带着哭腔说:“你……你说话算数,早点回来!你还欠我三顿驴肉火烧呢,赖不掉!”
“嗯,赖不掉。”徐小千的声音有点哑。
广播里开始通知检票。徐小千拿起行李,转身时,看见裴知节他们发来的消息:“到了报平安”“家里的钥匙放门垫下了”“记得给你那盆仙人掌浇水”。
万夏跟在他身后,一路絮絮叨叨:“上车别睡太沉,看好行李”“栗子凉了不好吃,赶紧趁热吃”“回来给我带你家那边的糖葫芦,要沾芝麻的”。
检票口前,徐小千停下脚步。“万夏,回去吧。”
万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知道了,”他挥挥手,声音亮得像喊嗓子,“你路上小心!我……我回去跟师哥们排新活,等你回来就演给你看!”
徐小千点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万夏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往这边望,红绳系着的小丑木偶在他手里晃啊晃,像个永不落幕的笑脸。
火车启动时,徐小千剥开一颗栗子,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万夏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可那带着哭腔的“早点回来”,却像栗子的甜味,一直甜到心里。
他摸出那个小丑木偶,木偶的笑脸迎着光,忽然觉得仓库里的阴影好像被这笑脸驱散了些。原来有些惦念从不用“别怕”来表达,只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栗子,知道你怕黑,甚至会笨笨地刻个小丑木偶,陪你走过那些难眠的夜。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站台的气息,徐小千把木偶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轻轻笑了笑。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