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云端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廊桥的玻璃壁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万夏拖着行李箱的脚步有些沉。刚摆脱私生饭的纠缠，衣角似乎还沾着那些刺目的闪光灯，他抬头看了眼廊桥尽头的飞机舱门，忽然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
“累了？”裴知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拎着两人的演出包，包带勒得手指微微发红。刚才在候机室，为了挡开那个扑过来的背带裤女生，他胳膊肘撞到了金属座椅，此刻动一动还有点酸。
万夏“嗯”了一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逗笑社那件灰蓝色的连帽衫是他的常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是去年跟裴知节去天津演出时买的。“从早上被赵鹏堵路，到机场又被这群人围着，头都疼。”他踢了踢脚下的台阶，声音有点闷，“真真的花店估计该上晚班的花了，等落地了得给她报个平安。”
裴知节没接话，只是在舱门口回头等了他一下。空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弯腰示意他们往里走。商务舱的座椅宽大柔软，靠窗的位置还亮着小灯，像颗悬在半空的星星。万夏把自己摔进座位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骨头都在咔嗒作响。
“要喝点什么？”裴知节帮他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衬衫袖口滑下来，露出腕骨上那道浅疤——是去年排《武坠子》时被醒木砸的，万夏当时还笑他“台上威风，台下不经砸”。
“不用，困。”万夏扯过毯子裹在身上，像只缩成一团的猫。他把脸埋在柔软的毯子里，闻到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是真真给他喷的，说能助眠。“师哥，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睡吧。”裴知节替他把座椅靠背调得平缓些，又把小桌板收起来，省得硌着他。“把安全带系好，别睡太沉，起飞时容易晃。”
万夏含糊地应了声，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鼻尖还微微泛红，是刚才被私生饭的闪光灯晃的。裴知节看着他很快平稳下来的呼吸，知道是真累狠了——从早上五点到社里对词，到被赵鹏在五环堵了四十分钟，再到机场这场闹剧，换谁都扛不住。
他自己倒没太困，只是觉得有点燥。从兜里摸出万夏爸给的薄荷糖，剥了颗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钻。窗外的地勤还在忙碌，橘黄色的指挥棒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谱子。远处的航站楼亮起点点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赵鹏那辆冒白烟的破车肯定早被拖走了，不知道此刻正躺在哪个修理厂的角落。
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轻声问他要什么。裴知节点了杯温水，又让多拿条毯子。等车推过去，他把新拿的毯子轻轻盖在万夏身上——刚才那条被他蜷着身子踢到了地上。这小子睡觉不老实，以前在社里宿舍住上下铺，半夜能把被子踹到裴知节的床底下，第二天还嘴硬说“是你偷我被子”。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变大。裴知节偏头看万夏，他果然皱起了眉，睫毛颤了颤，像只受惊的鸟。他伸手替他把耳机戴上，调到舒缓的轻音乐频道，是真真特意存在他手机里的，说万夏听这个睡得香。
跑道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飞机的速度越来越快，猛地一抬，万夏的身子轻轻晃了晃，眉头却松开了，大概是彻底睡熟了。裴知节看着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指，还保持着半蜷的姿势，像握着什么宝贝——估计是梦里还在数快板的竹片。
他自己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BJ的灯火像打翻的棋盘，星星点点铺到天边，逗笑社的青砖灰瓦早就看不见了，可老社长站在石榴树下叮嘱的模样还在眼前：“到了澳洲别怯场，咱说相声的，走到哪儿都得有底气。”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张磊发来的微信。照片里是云南茶馆的夜景，红灯笼挂了一串，他自己站在台口，穿着件靛蓝色的长衫，手里还比划着《卖布头》的手势。配文写着：“听说有人替我‘讨公道’？等你们回来，我新攒的活儿给你们开眼。”
裴知节忍不住笑了，回复：“记得备上普洱茶，回来涮肉时喝。”
收起手机时，万夏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际。裴知节伸手替他拉上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后颈，烫得惊人——估计是刚才在机场急的，火都没下去。他想起万夏刚才红着眼跟私生饭说“我们合法结婚”时的模样，像只炸毛的小兽，明明自己也慌，却还梗着脖子不肯退。
空乘送来晚餐时，裴知节让他们晚点再送，免得吵醒万夏。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只是端着温水慢慢喝。窗外已经是厚厚的云层，像团揉碎的棉花糖，太阳正躲在后面，把云边染成金红色，好看得让人忘了呼吸。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万夏的时候，这小子才十五，站在社里的角落里背《报菜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被老社长一瞪就脸红。现在倒好，台上能镇住场，台下敢跟人叫板，只是这睡觉不老实的毛病，一点没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夏哼唧了一声，大概是做梦了，嘴里嘟囔着“真真的洋桔梗别放太阳底下”。裴知节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是记演出灵感的，借着舷窗的光，把刚才在机场的事记了几笔——或许能攒段新活，就叫《机场奇遇记》，保准能逗乐。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轻轻颠簸了一下。万夏皱了皱眉，往裴知节这边靠了靠，脑袋差点撞到他肩膀。裴知节没动，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给他，看着他重新睡安稳，嘴角还带着点笑，估计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他自己也有点困了，闭上眼之前，看了眼屏幕上的飞行时间——还有七个小时到墨尔本。足够万夏睡个踏实觉了，醒来就能看到澳洲的太阳，还有等着他们的剧场和观众。
至于那些纠缠的、喧嚣的、不值一提的事，早被甩在了几万英尺的云层之下，像场该醒的梦。
裴知节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像谁在轻轻打着拍子，等着下一场演出开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