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香案前结义,满堂皆欢颜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张老板家的八仙桌刚被擦得锃亮,油光顺着木纹淌下来,映着天花板上悬着的节能灯,倒有几分古意。万辉把最后一碟蜜饯摆上桌角,抬头瞅着张元和张林:“拜师礼得按老规矩办,三日前先让你们结了这同姓的缘分,也算给后天的仪式暖个场。”
李春正往铜炉里插线香,闻言“嗯”了声:“咱们逗笑社虽不兴江湖那套歃血为盟,但结拜得有结拜的样子。既是兄弟,往后在园子里就得互相帮衬,台上别拆台,台下别拌嘴,听见没有?”
张元的手心里全是汗,刚被万夏塞了块薄荷糖,凉丝丝的甜味也压不住心头的热。他瞅着旁边的张林,这小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师大爷放心,我跟林儿……跟我兄弟,指定不能给社里惹麻烦。”
“哟,这就‘兄弟’上了?”万夏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身后跟着七八个师兄弟,都是刚被张老板叫过来的,“等会儿拜了把子,是不是得喊‘大哥’?张元你可得拿出当哥的样子,往后张林在园子里受欺负,你得第一个冲上去!”
张林的脸腾地红了,手在中山装口袋里攥着个红布包,里头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对儿核桃,原想拜师时送张元,如今倒成了结义的信物。“夏师叔您别打趣我,元哥本来就比我能耐大,就算不结拜,我也得喊他哥。”
“行了,别贫了。”万辉拍了拍手,屋里顿时静了,“张老板,您受累当回证婚人。香案现成的,供品用点心水果就行,讲究的是那份心。”
张老板赶紧应着,往香炉里添了把香灰:“我这就去拿供品,家里还有去年存的桂花糕,是个好彩头。”他刚要转身,被万辉拦住了。
“供品简单点无妨,关键是流程得走全了。”万辉指着桌子中央,“你们俩并排站好,先给关二爷像磕个头——虽不是混江湖,但忠义二字,在哪儿都得讲。”
张元这才注意到,桌案正中不知何时摆了张关二爷的画像,红脸长髯,手里的青龙偃月刀透着股威严。张老板赶紧搬来两个蒲团,刚放下就被万夏抢着摆正了:“这位置得周正,不然关二爷该挑理了。”
张林突然往前迈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对核桃,双手捧着递到张元面前:“元哥,这是我攒钱买的,虽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我盘了俩月,想着……想着当信物。”核桃表皮已经泛出温润的包浆,沟壑里还沾着细绒,一看就是常被摩挲的。
张元赶紧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纹路里带着张林手心的温度。他从后腰解下块玉佩,是块普通的和田玉,雕着只简单的蝙蝠:“这是我刚入行时,我师父给的,说能辟邪。今天送你,往后上台要是怯场,摸着它就当我在旁边给你打气。”
“哎哟喂——”万夏突然怪叫一声,被旁边的师兄弟推了把,“你俩这信物交换得够实在啊,怎么不准备点红绸子系上?”
“去你的。”张元笑着瞪了他一眼,把核桃揣进怀里,“我们结义是为了往后能同心同德,又不是唱《挑滑车》。”
李春把三炷香点燃,火苗“噌”地窜起来,卷着烟往上升,在灯影里拧成股。他把香递给张元和张林:“拿着,先拜关二爷,再拜天地,最后互相行礼。记住了,香不能灭,灭了就是心不诚。”
两人赶紧双手接过香,烟气呛得张林直眨眼,却不敢揉,就那么端着往桌前凑。张老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吉时到——”他这一声喊得颇有几分评书味儿,逗得师兄弟们全笑了,却没人敢再乱插话。
“一拜关二爷!”张老板拉长了调子。
张元和张林“咚”地跪在蒲团上,香头对着画像深深一叩。张元的额头差点磕到桌腿,张林的中山装后领被香灰烫了个小窟窿,两人都没顾上。烟在他们眼前缭绕,关二爷的红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倒真有了几分肃穆。
“二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窗户的方向又磕了头。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张元的指腹带着常年练快板磨出的茧,张林的手却嫩,被他攥得发红。
“三拜兄弟!”
这回落得轻些,两人对着彼此磕下去,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一起,都忍不住笑了。张元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我张元,今日与张林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
“哎哎哎,别咒自己!”万辉赶紧打断他,“心意到了就行,不用说这些狠的。”
张林却梗着脖子接下去:“我张林对天起誓,往后定当敬元哥如亲兄,他指东我不往西,他让撵狗我不追鸡,若有二心,就让我上台忘词儿,台下喝倒彩!”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李春用烟杆敲了敲他的后背:“这誓罚得够狠,比天打雷劈还疼。”
张老板把两个酒杯斟满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金圈:“该喝合卺酒了——虽说这是兄弟,不是夫妻,但这杯酒得干了,往后就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交情。”
张元端起酒杯,刚要递过去,万夏突然窜过来:“等等!按规矩得交杯啊!”他这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师哥按在了椅子上,“别捣乱,没看正事儿呢?”
张元和张林碰了下杯,酒液混着之前没散的菜香滑进喉咙。张元喝得急,呛得直咳嗽,张林赶紧给他拍背,手忙脚乱间,两人的袖口缠在了一起,像系了个解不开的结。
“从此往后,张元为兄,张林为弟!”张老板把最后一句喊完,“礼成!”
师兄弟们顿时炸开了锅。万夏第一个跳起来,往张元手里塞了包烟:“元哥,以后张林要是犯了错,你可得替我们多揍他两下!”
“去你的,我兄弟我疼还来不及。”张元笑着把烟扔回去,却被另一个师哥接住了,“哟,这就护上了?刚才是谁说要‘互相帮衬’的?”
张林正给万辉和李春鞠躬,听见这话红了脸,却梗着脖子道:“我元哥护着我怎么了?往后我也护着他!谁要是在台上给元哥使坏,我第一个不答应!”
“哎哟,这小兄弟够意思!”师兄弟们起哄的声音更大了,“那往后园子里的活儿,是不是得先紧着你俩?”“张元,你这当哥的,可得把《报菜名》的诀窍传给他!”“张林,快喊声‘大哥’听听!”
张林被闹得耳根都红了,却梗着脖子喊了声:“大哥!”
张元应得脆:“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张林,是刚才万辉偷偷塞给他的,“拿着,改口费。”
“这还有改口费?”万夏眼尖,伸手就要抢,被张元一巴掌拍开,“我们兄弟的事儿,你少掺和。”
李春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往张林手里塞了串糖葫芦:“师爷也没准备啥,这个给你,往后跟你哥好好学,台上多下功夫,别辜负了这声‘大哥’。”
万辉则从书架上抽了本线装的《相声师承谱》,扉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书你拿着,往后就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了。你拜徐小千为师,按辈分得喊我和你李师爷‘太师爷’,喊万夏他们‘师叔’,可别叫错了。”
张林捧着书,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突然想起刚进逗笑社时,自己总躲在后台看别人排练,张元偷偷塞给他的那碗热汤面;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忘词,是张元在侧幕用口型给他提词;想起刚才结拜时,张元被香灰烫了手,却只顾着帮他掸掉中山装上的烟灰。
“我记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往后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我都跟我哥一条心。”
“这才对嘛。”张老板端来两盘刚炸好的馓子,“来,尝尝我这手艺,算是给你们的喜糖了。”馓子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响,碎屑掉了张林一衣襟,张元伸手就给他掸,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师兄弟们还在起哄,有的逼着张元唱段《数来宝》庆祝,有的拉着张林问他会不会翻跟头,万夏最淘气,偷偷把张元的玉佩挂在了张林脖子上,还说“这叫兄弟同心”。徐小千不知何时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件新的大褂,往张林怀里一塞:“后天拜师穿这个,合身。”
张林摸着大褂上的盘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来逗笑社这半年,听过最难听的话,受过最委屈的气,总觉得自己像粒没人要的种子,今天却在这满堂的笑声里,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张元碰了碰他的胳膊:“发什么愣?走,哥带你给各位师叔敬酒去。”
“哎!”张林赶紧跟上,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月光从窗户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再也分不开了。
万辉看着他们的背影,跟李春碰了碰杯:“这俩孩子,倒真有咱们年轻时的样子。”
李春呷了口酒,望着桌上燃尽的香灰:“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往后有他们折腾,咱们这逗笑社啊,只会越来越热闹。”
起哄声还在继续,混着馓子的香味、酒的辛辣、还有师兄弟们拍桌子的声响,从张老板家的窗户漫出去,淌进胡同里。夜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把满室的欢腾揉碎了,撒在每片晃动的灯影里,像撒了把星星,亮得人心里发烫。(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