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游艇上的满堂彩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码头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得万夏的大褂下摆轻轻扬起。他低头拽了拽月白色杭绸的袖口,盘扣是真真亲手缝的,用的是她花店包花剩下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师哥,你看那游艇,跟咱逗笑社那小茶馆比,能装下十个都不止。”
裴知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停在泊位上的游艇像座浮在水上的水晶宫,白色船身在南半球的阳光下亮得刺眼。甲板上已经坐满了人,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像朵朵盛开的花,隐约能听见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他攥了攥手里的醒木,木头的纹路硌得手心有点痒——这还是头回在游艇上说相声,后台都设在船舱里,连换大褂的镜子都是嵌在舱壁上的。
“别慌。”裴知节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那件藏青色缎面大褂的领口绣着暗纹的海浪,是万夏特意找裁缝做的,说应景今天的场合,“台下坐着的也是观众,跟护国寺茶馆的老少爷们没两样,咱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话是这么说,可当游艇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登船时,万夏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气。甲板上的观众比远远看着更多,前排的桌子上摆着香槟和精致的点心,有人举着写着“欢迎逗笑社”的牌子,还有几个华人面孔挥着手喊“裴老师好!万老师好!”,声音里带着他乡遇故知的热乎劲儿。
“看来咱的名声都传到南半球了。”万夏撞了撞裴知节的胳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看见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姑娘举着快板,竹片是熟悉的老料子,估计是自己带来的。
裴知节刚要说话,就被游艇主人——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澳洲老头拦住了。他操着生硬的中文,手里举着本《中国相声精选》,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我、我是你们的粉丝!《报菜名》,我爱听!”
万夏被逗乐了,接过书翻了翻,里面还夹着张他们在天津演出的票根。“谢谢您捧场,”他掏出笔,在扉页上写下“祝您笑口常开”,又让裴知节也签了名,“等会儿我们就说《报菜名》,您可得好好听着。”
老头乐得直拍手,拉着他们往台前走。甲板中央搭着个小小的舞台,铺着红色的地毯,背景板上印着“中澳文化交流专场”,旁边还画着个咧嘴笑的熊猫,手里举着快板。万夏踩上去试了试,木板很稳,比社里那个总吱呀响的旧台子强多了。
“还有半小时开始,”游艇的负责人过来说,“需要喝点什么吗?有澳洲特产的姜汁啤酒,很解腻。”
万夏刚想点头,就被裴知节拽了拽袖子。“不了,”裴知节笑着摆手,“我们习惯演出前喝温水,谢谢您。”等负责人走了,他才低声说,“忘了你喝不了带气的?小心等会儿上台打饱嗝。”
万夏吐了吐舌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小保温杯,是真真给准备的,里面泡着胖大海和金银花。“还是你细心。”他拧开盖子喝了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刚才那点紧张劲儿散了不少。
后台设在船舱的休息室里,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万夏对着镜子系大褂的盘扣,忽然发现袖口沾了点刚才登船时蹭的海水,赶紧掏出纸巾擦了擦。“你说咱在水上说相声,会不会有新包袱?”他对着镜子里的裴知节说,“比如把‘打灯谜’改成‘打海谜’,问‘什么鱼爱说相声’,谜底是‘比目鱼’——因为总在一块儿‘捧哏’(跟)。”
裴知节正在检查扇子,闻言忍不住笑:“这包袱够冷的,小心台下观众把你扔海里喂鱼。”他把扇子合上,“别瞎琢磨了,把《报菜名》的词在脑子里过一遍,别到时候卡壳。”
万夏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在心里默背起来。从“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到“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一段词背下来,心跳也稳了不少。窗外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像在打节拍,跟他心里的节奏正好合上。
开场的铃声响了,游艇主人亲自上台报幕,用他那生硬的中文喊出“接下来,有请中国逗笑社的裴知节、万夏,为我们带来《报菜名》!”时,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起了口哨,气氛比在国内茶馆里还热闹。
“走了。”裴知节拎起醒木,冲他扬了扬下巴。
万夏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暖融融的,比想象中舒服。他往台下看,那个举着快板的姑娘正紧张地攥着竹片,络腮胡老头把《中国相声精选》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连远处海面上飞过的海鸥,都像是停在桅杆上听着。
“哟,您来了?”万夏先开了口,拱手作揖,是熟悉的开场范儿。
“来了。”裴知节配合地应着,手里的扇子轻轻一抖。
“听什么呀?”
“听说您在澳洲,给我们带了点新鲜的?”
“那可不,”万夏笑着拍了拍胸脯,“今儿咱不说别的,就说说这澳洲的‘硬菜’——蒸袋鼠、烤鸸鹋、炖鳄鱼……”
这话一出,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络腮胡老头拍着桌子喊“没有!没有!”,举快板的姑娘乐得直不起腰,连那些不太懂中文的外国观众,也跟着旁边的人笑起来,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
海风顺着船舷吹过来,带着香槟的甜和海水的咸,把笑声送到很远的地方。万夏看着裴知节眼里的笑意,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忽然觉得,不管是在护国寺的小茶馆,还是在南半球的游艇上,相声的魂都是一样的——能让人笑,能让人心里暖和。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和裴知节对视一眼,开始了那段熟悉的《报菜名》。竹板清脆的响声混着海浪声,在辽阔的海面上荡开,像一串流动的音符,把两个年轻人的声音,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后台的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大褂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两只落在水上的白鸟,带着故乡的故事,在异乡的阳光下,唱出了最动听的调子。(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