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社门迎归徒 闲谈透家情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逗笑社的青砖地被日头晒得发烫，裴知节正蹲在石榴树下给鸟笼换水，竹制的笼门被他擦得发亮，笼里的画眉扑腾着翅膀，抖落几片羽毛。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哗啦”一声——是帆布包蹭过铁栅栏的动静，那声音拖沓又带着点急促，像极了张林那小子赶路的模样。
“这是谁回来了？”裴知节直起身，手里的铜水壶还往下滴着水，顺着指缝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刚走到影壁墙后，就看见张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正踮脚往排练厅的方向瞅，后颈的汗把衬衫洇出深色的印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裴师叔！”张林猛地回头，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头还亮，他赶紧往前挪了两步，帆布包在肩上晃悠，里面不知装了啥，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我回来啦！”
裴知节往他身后望了望，门口的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卖冰棍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巷口路过。他伸手接过张林的包，入手沉得很，指腹蹭过包角磨白的帆布——还是去年张林拜师时，徐小千带着他去百货商场买的，当时这孩子攥着包带，紧张得手心冒汗。
“就你一个人？”裴知节把包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水壶往墙根一靠，“你师父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张林刚要说话，先被喉咙里的干渴呛得咳了两声。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苹果，是徐母塞给他的，表皮已经有点发蔫，却还带着股甜香。“师叔，您先吃口苹果。”他把苹果往裴知节手里塞，“我是自己回来的，没让师父跟我走。”
“没让他走？”裴知节掂了掂手里的苹果，果皮上还沾着点泥土，想来是刚从树上摘的，“你师父那人，离了逗笑社三天就浑身不自在，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这事确实该让他歇歇。”张林往排练厅的方向努了努嘴，里面传来王波打快板的声音，“师父家里想让他跟师娘早点要个孩子，这事……师叔您应该也知道吧？”
裴知节的手顿了顿，苹果差点没攥住。他想起前阵子徐小千在后台接电话的光景——那天正排《报菜名》，徐小千刚说到“蒸羊羔蒸熊掌”，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爹”字亮得刺眼。接起电话没两句，他脸“腾”地就红了，对着话筒一个劲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还跟他们打哈哈，说“我爹问我啥时候回去给他修收音机”。
“哦……你说这事啊。”裴知节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放，往排练厅喊了声，“都出来吧，小林回来了！”
喊声刚落，排练厅的门就被撞开了。万夏手里还攥着块醒木，差点拍在张元的后脑勺上；王波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快板往腰上一别就蹿了过来；鲁知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的词本哗啦啦翻着页，像是在找刚才看到的段落；最前头的是万辉，端着的搪瓷缸子晃出半杯水，洒在鞋面上也顾不上擦。
“林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万夏照着张林的胳膊肘拍了下，力道没轻没重，“你师父呢？是不是又被师娘扣在家里了？”
张林揉着胳膊肘嘿嘿笑：“不是被扣，是我让师父在家多呆阵子。”他往周围看了看，见李春师爷不在，声音压低了些，“师父的父亲想让他跟师娘要个孩子，这事你们应该都有耳闻吧？”
王波刚摸出打火机，闻言“啪”地一声又合上了：“哦——我说前阵子徐哥总走神呢！合着是这事啊！”他往裴知节身边凑了凑，“裴师叔，您早知道了吧？那天徐哥接电话，您不就在旁边喝水嘛。”
裴知节瞪了他一眼：“少瞎猜。”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你师父打算在家待多久？社里这月的场子都排好了，他的《黄鹤楼》还等着攒底呢。”
“我跟师父说了，让他安心在家陪着师娘，社里的事有我们呢。”张林拍了拍胸脯，帆布包上的拉链被他拍得叮当响，“我临走时跟师父保证了，他的段子我都记着呢，实在不行，我跟万夏师叔搭一段，先把场子撑起来。”
“你跟我搭？”万夏眼睛一亮，伸手薅住张林的后领，“正好我新排了段《论捧逗》，缺个捧哏的，你回来得正好！”
张元推了推万夏：“别吓着孩子。”他转向张林，语气温和了些，“你师父没说啥时候回来？”
“没说准日子。”张林挠了挠头，“但我跟师父说了，等将来有了小师弟或者小师妹，办满月宴的时候，我去接他和师娘回来。到时候我爹的饭店都备好了，保证办得热热闹闹的。”
鲁知非扶了扶眼镜，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着：“满月宴得提前排日子，别跟社里的封箱撞了。”
“还没影的事呢，你记啥？”王波凑过去看他的本子，“写啥呢？‘徐小千之子满月宴，暂定三桌’？你这也太急了！”
众人正笑闹着，李春师爷背着个布包从外面进来，布包里露出半截竹制的快板。“吵吵啥呢？”他往石桌这边瞅了眼，看见张林，眼睛亮了，“小林回来啦？你师父呢？”
张林赶紧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爷”：“师父在家呢，我让他多陪陪师娘。家里想让他们早点要个孩子，前阵子师爷爷打电话催，您当时也在场，应该听见了……”
李春师爷往石凳上一坐，摸出旱烟杆，却没点燃：“哦，这事啊。”他磕了磕烟杆，“该，早该催催了。小千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台上耍嘴皮子，家里的事不上心。”他往张林身边凑了凑，“你师娘身体咋样？让你师父多给她做点好吃的，别总吃社门口那家的盒饭。”
“师娘挺好的，师父娘天天给她炖鸡汤呢。”张林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师父娘给您带的芝麻糖，说您爱吃甜的。”
李春师爷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芝麻糖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裹着的芝麻粒簌簌往下掉。“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行，既然你师父在家有事，社里的活儿就先分给你们。小林，你刚回来，先歇半天，下午跟我排《地理图》，你那绕口令还得再练练。”
“哎！谢谢师爷！”张林响亮地应着，眼里的光更亮了。
裴知节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比往常绿得精神。他拿起桌上的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带着股阳光的味道，像极了张林这孩子说的话，也像这逗笑社里藏着的盼头，虽没说在嘴上，却都在心里头扎了根。
排练厅的快板声又响起来了，夹杂着众人的笑闹，张林背着包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道具箱时，看见徐小千常用的那把扇子还插在箱缝里，扇面上“逗乐”两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晃。他伸手把扇子往里面推了推，心里头念叨着：师父，您就安心在家吧，社里有我们呢，等您带着小师弟回来，我们一定给您攒个最热闹的场子。
日头渐渐往头顶爬，晒得青砖地发烫，却烫不过这满院子的暖意。裴知节望着排练厅的方向，听见张林跟着李春师爷念绕口令的声音，字正腔圆的，像极了刚入行时的徐小千。他忽然觉得，这逗笑社的日子，就像台上的相声，热热闹闹的，盼着盼着，总有新的欢喜要开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