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初登台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后台的绿绒幕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台前攒动的人影。张林攥着大褂下摆的手心里全是汗,青灰色的竹布大褂被他攥得发皱,连带着胸口那枚黑檀木牌都硌得慌。
“师父,我、我忘词了怎么办?”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徐小千,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今儿个要演的是《报菜名》,这段贯口他在院子里背了不下百遍,可这会儿脑子里的“蒸羊羔、蒸熊掌”全搅成了一团乱麻。
徐小千正对着镜子系领结,闻言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点笑:“忘词了就往下顺,顺不下去了我给你兜底。难不成我这个师父还能让你在台上晾着?”他转过身,伸手替张林把歪了的领结系好,指尖触到张林发烫的脖颈,“手心又出汗了?”
张林点点头,刚想掏手帕,就被徐小千按住了手:“别擦了,越擦越慌。你看这领结,系紧了勒得慌,系松了挂不住,跟上台说相声一个理——太紧了崩着,太松了飘着,得找到自己的气口。”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张林:“喝点水,慢点咽,顺顺气。”
张林捧着搪瓷缸,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稍稍压下去些。他偷眼看向幕布外,裴知节正拿着醒木在台上敲了两下,台下立刻静了下来——这是要报幕了。
“下面这段,咱们不聊别的,就请上我社里的徐小千先生,还有他刚入门的徒弟张林,给大伙儿带来一段《报菜名》,大伙儿掌声欢迎!”
掌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拍得张林耳膜嗡嗡响。徐小千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上次拜师礼时重了些:“走了,小林子。记住了,眼瞧着我,别瞧台下——台下黑压压一片,你越瞧越怵。”
张林“嗯”了一声,跟着徐小千掀开了幕布。聚光灯“唰”地打在脸上,比拜师那天还要亮,晃得他眼仁发疼。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新做的黑布鞋,鞋面上还沾着点后院的泥土。
“哟,这不是小林子吗?”徐小千先开了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惯有的调侃劲儿,“今儿个敢跟你师父我搭伙了?”
台下哄地笑了起来。张林这才想起,这段《报菜名》是子母哏,开头得接话。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徐小千的眼睛——师父的眼里没别的,就带着点笑意,像在自家院子里跟他逗闷子似的。
“师父您别取笑我了。”张林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总算没卡壳,“我这不是想在您跟前学学能耐嘛。”
“学能耐?”徐小千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把张林让到灯光中央,“行啊,那你给大伙说说,你都会吃点啥?”
来了。张林深吸一口气,攥着大褂的手松开了些。他记得师父教的,贯口要“气口匀、字儿清、味儿正”,开头的调子得起稳了。
“那可太多了!”他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亮堂了些,“您听着啊——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刚说了几句,他忽然卡壳了。脑子里的词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卤猪、卤鸭”怎么也冒不出来。台下的笑声渐渐停了,有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像小针扎似的。
张林的脸“腾”地红了,手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想低头,却瞥见徐小千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往下顺,忘了的我给你补。”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张林咬着牙往下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不敢看台下,就盯着徐小千的大褂扣子——师父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缎面大褂,扣子是牛角的,锃亮。
徐小千见他接上了,赶紧接话:“哟,这才说了几样啊?我听着不过瘾呢。”
这句垫话接得恰到好处,台下的笑声又起来了。张林心里的石头落下去一半,顺着劲儿往下说:“还有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舌头顺溜了。那些在晨光里背过的词儿,在月光下琢磨过的气口,这会儿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嗓子往外跑。他想起徐小千教他的——“把每个字都咬实了,就像拿小锤子往木板上钉钉子,一下是一下”。
“……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南煎丸子、四喜丸子、鲜虾丸子、鱼脯丸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亮,节奏也稳了,甚至敢抬眼扫一下台下。
前排坐着几个社里的长辈,周老先生正捋着胡子点头,马老师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张老板坐在最边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稳。
“哎哎,打住打住。”徐小千适时地拦住他,“再说下去,台下观众该饿了——合着你这是给大伙报菜名呢,还是给饭庄子揽生意呢?”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喊:“再说说!听得我都馋了!”
张林跟着笑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手心的汗早就干了,后背也不发紧了。他看了眼徐小千,师父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像是在说“不错吧”。
“那哪能啊。”张林顺着话往下接,“这不是想让您听听,我最近没偷懒嘛。”
“没偷懒是真的,”徐小千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但还差着火候。你听你刚才说‘熘丸子’,那个‘熘’字,气口没沉下去,飘着走了——这就像熬粥,火太急了,粥就糊了。”
这话既是砸挂,也是点拨。张林心里透亮,赶紧躬身:“师父教训的是,徒弟记下了。”
“行了,不跟你贫了。”徐小千对着台下拱了拱手,“今儿个小林子头回上台,多有不足,还请各位多担待。咱们爷俩这就先下去了,给后面的角儿腾地方。”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还有人喊“小林子说得好”。张林跟着徐小千鞠躬,转身往后台走。经过幕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聚光灯还亮着,台下的人影晃啊晃的,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反倒有点暖和。
“怎么样?”刚进后台,李春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块毛巾,“没给你师父丢人。”
张林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热乎气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他刚想说话,就被万辉拉了过去:“我刚才数着了,那段贯口你说了一百二十八个菜名,就卡了一个字——不错,比你师父头回上台强多了。”
“万叔您就别捧我了。”张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要不是师父在旁边领着,我估计早就站台上说不出话了。”
徐小千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张林:“喝点蜂蜜水,润润嗓子。你刚才太用劲了,嗓子都有点劈了。”
张林接过杯子,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甜丝丝的。他看着徐小千,忽然想起拜师那天师父说的话——“台上一句话能让台下笑,也能让台下静”。刚才在台上,他好像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师父,我刚才是不是……”
“还行。”徐小千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头回上台,不怯场就值得夸。但别得意,你那点能耐,也就够在台上说段贯口的。往后学的还多着呢——身段、眼神、抖包袱的火候,哪样都得下苦功。”
张林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师父。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知道就好。”徐小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似的,“明儿一早照旧,卯时去后院练嗓子,我教你《八扇屏》的身段。”
“哎!”张林应得响亮,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又提起来了,比刚才上台前还要足。
张老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臭小子,行啊,没给你爹丢脸。晚上回家我给你炒俩菜,庆祝庆祝。”
“别介啊张哥。”徐小千笑着说,“头回上台,该我这个当师父的表示表示。晚上还去老地方,我订了包间,让厨房给小林子做个他爱吃的糖醋里脊。”
“那敢情好!”张老板乐了,“我可好久没尝过小千你的手艺了。”
暮色渐渐漫进后台,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张林靠在门框上,看着师父和张伯伯他们说笑,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乎乎的,像刚才台上的聚光灯,也像师父眼里的笑意。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黑檀木牌,木头被体温焐得温热。原来站在台上说相声是这种感觉——紧张是真的,慌也是真的,但当台下的笑声涌过来时,那种透亮的欢喜,也是真的。
“走了,吃饭去。”徐小千喊了他一声。
“来了!”张林应着,几步追了上去,跟在师父身边,穿过后台的过道。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往前走去,像早就走了千百回似的。(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