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清雅居的初见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徐小千站在镜子前，指尖在藏蓝色衬衫的领口顿了顿。这是母亲昨晚特意找出来熨烫的，说“显得人精神”。他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带，镜中的人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只是眼底那点没褪尽的青黑，像幅工笔画被不慎溅了滴墨。
“走吧，再磨蹭就晚了。”父亲徐建国在客厅里催了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手里还提着个果篮——说是“见面礼，显得咱重视”。
徐小千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的勒痕已经淡成浅褐色，像道快要愈合的记忆。这三天，父亲的“轰炸”从未停过：早上六点发微信问“醒了没，记得今晚的事”，中午十二点准时来电“跟你说那姑娘又打听你最近的演出了”，晚上八点准会拎着水果出现在他门口，边削苹果边念叨“就见一面，不行咱就走，不委屈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再推，但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母亲往他包里塞胃药时红着的眼眶，那些拒绝的话像被泡了水的棉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爸，果篮就别带了吧，太刻意了。”他接过母亲递来的外套，声音温温润润的，听不出半点不情愿。这是他多年说相声练出的本事，情绪再翻涌，面上也能稳住三分。
“那哪行？”徐建国把果篮往他怀里一塞，“第一次见面，礼数得到位。人家姑娘是老师，知书达理的，咱不能让人觉得咱不懂规矩。”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父子俩的影子。徐小千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李乃东红着眼骂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心脏猛地一缩。他赶紧移开视线，望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果篮把手。
“别紧张，”父亲拍了拍他的胳膊，“就当认识个新朋友，聊聊相声，聊聊孩子，不挺好吗？”
徐小千扯出个浅笑，没说话。他哪是紧张相亲，是紧张自己控制不住思绪——怕聊着聊着，突然想起仓库里的黑暗，怕对方问起“最近怎么没演出”，他该怎么答。
清雅居的包厢在三楼，302室。徐建国在楼下停车，徐小千提着果篮先上去，走到包厢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您好，请问是张阿姨介绍的……”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门口站着个姑娘，穿着浅粉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他时，姑娘眼睛亮了亮，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像熟透的桃子。
“徐……徐老师？”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惊喜，手还攥着门把，指节微微发白，“我是林溪，张阿姨说您会来。”
“林老师您好，我是徐小千。”他微微欠身，把果篮递过去，笑容恰到好处，“一点心意，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林溪赶紧接过果篮，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转身往屋里走时，脚步都有点发飘。
包厢里摆着张圆桌，靠窗的位置放着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林溪把果篮放在墙角的小几上，转身想给他倒茶，手刚碰到茶壶，又猛地缩回来，脸上更红了：“您……您喝柠檬水还是茶？我刚看见服务员泡了壶菊花茶。”
“都可以，麻烦您了。”徐小千在她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得像幅画，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听我爸说，您是幼儿园老师？”
“嗯！”林溪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特别喜欢孩子，跟他们在一起觉得特别开心。”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声音低了些，“其实……我还是您的粉丝呢。您去年在文化宫说的《论捧逗》，我去听了，笑得肚子都疼。”
徐小千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吹开的涟漪：“那都是瞎编的，让您见笑了。”
“不是瞎编的！”林溪急忙抬头，眼神里满是认真，“我觉得您说得特别好，那些包袱既好笑又不低俗，尤其是学老太太走路那段，太像了！”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的，“我跟同事说我要见您，她们都不信，说我肯定是做梦。”
她的仰慕像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熨帖人心。徐小千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些，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声音依旧温和：“其实台下我挺闷的，没台上那么能说。”
“不会啊，”林溪立刻摇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我觉得您说话特别好听，声音软软的，像……像电台主持人。”她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脸颊又红了，赶紧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掩饰似的看向窗外，“这饭店环境真好，窗外的梧桐叶长得真绿。”
徐小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七月的梧桐叶浓得像化不开的绿墨，风一吹，叶子翻卷着，露出底下泛白的叶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爬梧桐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背着他去医院时，也是这么个大热天。
“小时候我家院儿里也有棵梧桐树，”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怀旧的暖意，“夏天总在树下搭张竹床，我妈一边扇扇子一边给我讲故事。”
“听起来好温馨啊。”林溪转过头，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我家小时候住单元楼，没那么大的树，不过我爸总带我去公园喂鸽子，那些鸽子一点都不怕人，会落在手心里啄食。”
她说话时，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徐小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到鸽子时嘴角扬起的浅笑，突然觉得，这场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鸽子认人，你总去喂，它们就记得你了。”他笑了笑，语气里添了点轻松，“就像我们后台的猫，谁经常给它带火腿肠，它就总往谁脚边蹭。”
“真的吗？”林溪眼睛更亮了，“我也喜欢猫！我们幼儿园有只流浪猫，孩子们总偷偷给它带猫粮，现在它每天早上都蹲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们。”
“那它肯定是只聪明的猫。”徐小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温和得像一汪春水，“跟孩子们在一起，应该很热闹吧？”
“特别热闹！”说起孩子，林溪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前几天有个小男孩，偷偷把妈妈的口红带来，给布娃娃涂嘴唇，涂得满脸都是，还跟我说‘老师你看，它现在像公主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她边说边比划，手指纤细，动作轻快得像只小鹿。徐小千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声音温润，眼神专注，仿佛她说的不是幼儿园的琐事，而是什么天大的趣事。
包厢门被推开，徐建国提着个公文包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都到啦？我路上堵车，来晚了。”
“叔叔好！”林溪赶紧站起来，脸颊红红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
“小林老师好，快坐快坐。”徐建国把公文包放在墙角，走到徐小千身边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跟小林老师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徐小千转头看他，笑容温和，“林老师给我讲了好多幼儿园的趣事，特别有意思。”
“那是，小林老师人又好又能干。”徐建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拿起菜单递给林溪，“快看看，想吃点什么，别客气。”
林溪接过菜单，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半天没说话。徐小千看出她是不好意思，伸手接过菜单，声音依旧温和：“我看看啊……这里的松鼠鳜鱼好像不错，刺少，适合孩子吃，林老师平时带小朋友，是不是特别怕鱼刺？”
林溪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惊喜：“是啊是啊！上次带孩子们吃自助餐，光给他们挑鱼刺就挑了半天！”
“那咱就点个松鼠鳜鱼。”徐小千没看父亲，直接对门口的服务员说，“再来个清炒西兰花，一个虾仁蒸水蛋，汤要玉米排骨汤吧，清淡点。林老师，您看这样行吗？有没有不爱吃的？”
“没有没有，您点的都特别好！”林溪急忙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竟然连她怕鱼刺都想到了，而且点的菜全是她爱吃的清淡口。
徐建国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偷偷给儿子竖了个大拇指。徐小千假装没看见，拿起茶壶给林溪续上水，动作优雅得像在台上表演茶艺，声音温润得能滴出水来：“天气热，多喝点菊花茶，败火。”
林溪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这次没缩回去，反而像被烫了似的红了脸，低头小口喝水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包厢里的空调吹着微凉的风，桌上的菊花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徐小千看着对面姑娘红扑扑的脸颊，听着她细声细气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突然觉得，父亲这场“狂轰乱炸”，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此刻，没有仓库的铁锈味，没有李乃东的嘶吼，只有眼前这杯温热的菊花茶，和一个满眼仰慕看着他的姑娘，像幅刚刚展开的工笔画，安静，温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美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