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德泰楼里话家常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德泰楼的门帘被伙计“哗啦”一声掀开，晚高峰的喧嚣混着酱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张老板正站在大堂当间儿验菜，手里还捏着双筷子，见了门口的一行人，立马把筷子往围裙上一擦，大步迎上来：“哟，万师父、李师父！可算把您二位盼来了！我这后厨的酱肘子刚出锅，就等您这声‘开席’呢！”
万辉笑着拱手：“让张老板费心了，刚散场时被几个老观众拽着聊了几句，来晚了。”
“不晚不晚！”张老板的目光扫过众人，从徐小千、张元这些半大的徒弟，落到抱着念念的裴知节身上，最后停在万辉身边的少年身上，热络地拍了拍万夏的肩膀，“小夏这孩子，下午在台上唱的那段《锁麟囊》，字正腔圆，比戏班里的小姑娘还有味儿！不愧是万师父的公子，家学渊源！”
万夏脸一红，挠了挠头：“张爷爷过奖了，还是师大爷帮我抠的腔，不然早跑调了。”他这话说得实在，带着少年人的腼腆，却把相声行里的“尊师”道理想得通透。
李春在一旁打趣：“这孩子，就会往我脸上贴金。上次排《黄鹤楼》，他演周瑜，一句‘诸葛亮你好大胆’喊得比谁都响，震得后台的暖水瓶都颤了颤。”
众人都笑了。张老板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说：“本来给您留了楼上的包厢，可刚瞅着您带了这么多孩子来，那包厢小得跟相声里说的‘鸽子笼’似的，转个身都怕碰着桌子。我合计着，不如就坐大堂这两桌，挨着鱼缸，既敞亮又热闹，孩子们也能放开了说笑，您看？”
万辉看向身后的徒弟们——徐小千正跟张元比划着下午相声剧里的身段，王波盯着邻桌刚端上来的九转大肠直咽口水，鲁知非偷偷拽了拽万夏的胳膊，指着墙上“百年德泰楼”的牌匾笑。他回头对张老板说：“就听你的，大堂好，接地气，跟咱园子后台似的，自在。”
“还是万师父懂我！”张老板乐了，指着靠鱼缸的两张八仙桌，“这两桌我特意留的，左边那桌靠窗，能看见街心的老槐树；右边那桌挨着屏风，风小。您二位和裴先生一家子坐一桌，小夏、小徐带着师弟们坐另一桌，正好。”
众人分着坐下，刚坐稳，张老板就喊伙计：“把那坛十年的花雕开了，再让后厨先上盘酱肘子，切得薄点，带皮的！”
“张老板，您太破费了。”佳清给念念擦了擦手，笑着说，“上次您让伙计送的糖火烧，念念到现在还念叨，说比相声里说的‘驴打滚’还好吃。”
“孩子爱吃就好！”张老板拿起茶壶，给万辉和李春倒上茶，“我这糖火烧有讲究，得用芝麻酱拌红糖当馅儿，面得发得软乎乎的，烤出来外酥里嫩，就像你们说相声，得先把‘活’吃透了，上台才能游刃有余。”
他这话把做吃食和说相声凑到一块儿，说得巧妙。徐小千在另一桌听了，忍不住接话：“张老板这话在理！就像我们练《报菜名》，得把‘蒸羊羔、蒸熊掌’这些词儿嚼碎了咽下去，说出来才顺溜，不然就跟生嚼蜡似的，听着别扭。”
“还是小徐会说话！”张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上次我去园子听你说《报菜名》，那股子精气神，比我这刚出锅的酱肘子还带劲！尤其是说到‘烧花鸭、烧雏鸡’，我那厨子在后头直嘀咕，‘这小伙子报菜名比我报菜名还溜，回头得跟他学学嘴皮子’。”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伙计端着酱肘子上来了，油光锃亮的肘子切得薄厚均匀，皮颤巍巍的，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刚一放下，香气就漫了开来。鲁知非夹起一块，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学着相声里的腔调念叨：“这肘子，看颜色红中透亮，闻香味酱香浓郁，品滋味肥而不腻——得，我先替大伙儿尝尝鲜！”
万夏赶紧给他递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老板这儿的菜，管够。”
“还是小夏贴心。”张老板看着万夏，对万辉说，“这孩子不光柳活好，心眼也好。上次我那小孙子来园子听相声，散场时跟人走散了，是小夏牵着他在后台等了我半个钟头，还给他说了段《数来宝》解闷。”
万辉笑了：“这小子，打小就爱跟人搭话，小时候在园子里看徒弟们排活，他蹲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跟着哼，三岁就能把《小拜年》唱全了。”
正说着，伙计又端上几道菜：松鼠鳜鱼金黄酥脆，九转大肠油光锃亮，清炒豌豆苗翠绿欲滴。张老板端起酒杯，对两桌人说：“来，咱先喝一个！我张某人没别的本事，就会做几道家常菜，听几段相声。今儿个逗笑社三周年，我打心眼儿里高兴！祝你们像我这德泰楼的老汤似的，越熬越香，将来能把相声说遍大江南北，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听着你们的笑声！”
“谢谢张老板！”众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徐小千看着师父师大爷鬓角的白发，看着万夏给念念夹菜时的认真，看着师弟们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花雕酒的滋味里，藏着比酱香更浓的东西——是三年来早起练嗓子的苦，是第一次演出成功的甜，是师父师大爷手把手教活儿的暖，还有张老板这样的朋友处处照拂的情。
邻桌有个老票友认出了李春，隔着桌子喊：“李师父，下午那相声剧《老街坊》，最后那段‘劝架’太绝了！俩人吵得跟‘关公战秦琼’似的，最后愣是被一句‘您家猫偷了我家咸鱼干’逗乐了，这包袱埋得深！”
李春笑着拱手：“承蒙捧场！”
王波在另一桌听了，凑到张元耳边：“听见没？咱那包袱连老票友都记住了，下次得琢磨个更响的。”
张元点头：“师大爷说，包袱得接地气，就像张老板这酱肘子，得用真材实料，才能让人吃着踏实。”
鲁知非突然站起来，学着老太太的腔调说：“哎哟喂，这肘子香得我假牙都快掉了！”他学得惟妙惟肖，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极了，逗得两桌人都笑出了声。
张老板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有天赋！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暮色渐浓，大堂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两桌人的笑脸上。万夏给父亲夹了块鳜鱼，轻声说：“爸，您尝尝这个，刺少。”
万辉点点头，看着儿子眼里的关切，又看看身边热络的张老板，看看徒弟们闹哄哄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德泰楼的烟火气里，藏着比饭菜更暖的东西——是一群人守着一门手艺慢慢熬的笃定，是日子里的热热闹闹，是心里的那份踏实。就像他们说的相声，不图什么大红大紫，只求听的人能笑出声，心里能暖和和的，就够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