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夏日探踪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逗笑社后台的吊扇转得正欢，扇叶搅动着满室的热气，把墙上贴着的演出海报吹得边角发卷。万辉把凉白开倒进搪瓷缸，杯壁上立刻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缸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爸，您就瞧好吧，我跟小千准能把事儿办妥。”万夏扯了扯短袖衬衫的领口，露出锁骨处被汗浸湿的一片深色。他刚在院子里跟师大爷李春打了招呼，对方手里那根快化了的绿豆冰棍还在冒白气。

徐小千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顶草帽，草编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下午两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兄，咱们早点走，说不定能赶上新春社的下午茶。”徐小千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恭敬，他总记着自己是师弟，凡事都习惯听万夏的安排。

万辉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最终落在徐小千被晒得发红的脖颈上：“去的时候绕趟道，把街口老王头的酸梅汤买两壶。前儿听郭老板说他们社里的冰柜坏了，正缺凉饮呢。”

“知道了师父。”徐小千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口袋。

万夏已经拎起了帆布包，拉链头撞击着包身的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头冲万辉扬了扬下巴：“您等着，保准连考拉玩偶的绒毛长短都给您瞅清楚！”说着拽了把徐小千的胳膊，“走了师弟！”

徐小千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给万辉鞠了个躬。

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合上，把外面聒噪的蝉鸣挡在了门外。万辉转身刚要坐下，就见李春掀着门帘走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红瓤上的籽儿沾在指尖。

“师哥，您说新春社这考拉玩偶，会不会是故意摆出来给咱们看的？”万辉用折扇扇着风，扇面上“逗乐”两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李春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团成个小团扔进墙角的痰盂：“不好说。昨儿我去园子里转悠，瞧见他们后台窗户开着，里头好像摆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倒像是那玩偶。”

正说着，王波和张元一前一后闯了进来。王波刚练完《地理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大褂上；张元手里还攥着块湿毛巾，正往脖子上搭。

“师父，您叫我们？”王波抹了把脸，说话带着喘，喉结上下滚动着。

万辉指了指靠墙的竹椅：“坐。你们俩去新春社后身的胡同，盯着点他们往外运的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张纸，上面用铅笔勾着胡同的布局，“瞧见没，胡同中间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能歇脚，你们就在那儿盯着，记着看运货箱子上的字——要是有‘玩具’‘毛绒’这类词，多留个心眼。”

张元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从墙角抄起顶破草帽：“师父，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咋办？”

“就说找李婶修电风扇，”李春在一旁搭话，从桌角拿起个掉了漆的电扇零件，“这个你带上，看着像那么回事。”

王波把图纸叠成小块塞进袖口：“师哥想得周到。那我们这就去？”

万辉摆摆手：“等日头往西斜斜再说，这会儿太阳正毒，胡同里连个躲处都没有。”

两人应声出去，刚到门口就撞见裴知节和鲁知非正蹲在树荫下掰手腕。裴知节的蓝布褂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直跳，鲁知非涨红了脸，手背上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晒干了。

“别闹了，师父叫你们呢。”王波踢了踢鲁知非的鞋跟，帆布鞋底沾着的泥土掉了下来。

裴知节手一松，鲁知非“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引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两人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办公室走，路过石榴树时，裴知节还不忘摘了片叶子叼在嘴里。

“师父，师大爷。”鲁知非刚站定，就被李春扔过来的橘子砸中了胳膊，他赶紧接住，橘子皮上还带着清凉的水汽。

万辉正对着窗户扇风，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转过身，把折扇合上：“知节，你去趟曲艺家协会，找档案室的赵老师，查十年前的会员档案——重点看新春社郭老板的师承关系，特别是有没有写过从澳洲学过手艺的经历。”

裴知节把嘴里的叶子吐了，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皮笔记本：“师父，要是赵老师问起为啥查这个……”

“就说整理老艺人资料，”李春接过话头，从抽屉里翻出个红皮证书递过去，“把这个带上，去年评的先进工作者证，赵老师瞧见这个，准多透点消息。”

鲁知非在一旁搓着手，指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师父，那我呢？”

万辉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你守着这儿，给各园子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接新春社的串场演出。记着用对门杂货铺的公用电话，别让人认出咱们的号码。”他把一支圆珠笔塞给鲁知非，“问清楚加演的节目名，特别是有没有带‘考拉’‘澳洲’字眼的——他们要是想借玩偶搞新段子，肯定会先在串场时试试水。”

鲁知非赶紧把圆珠笔揣进兜里，笔帽上的夹子勾住了大褂的布丝，他拽了两下才扯开：“放心吧师父！”

裴知节已经把证书塞进了口袋，蓝布褂子的口袋被撑出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见万辉正和李春凑在桌前看图纸，俩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幅模糊的画。

院子里渐渐静了，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树上的蝉鸣交织在一起。鲁知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杂货铺门口，老板娘摇着蒲扇的“哗啦”声此起彼伏。他攥着记号码的纸条，指腹把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办公室里，万辉重新倒了杯凉白开。李春正用放大镜看着张元早上拍的照片，照片上是新春社门口的海报，角落里画着个小小的考拉图案。

“你看这考拉的耳朵，”李春指着图案的耳尖，“正经的考拉耳朵有绒毛，这个画得光秃秃的，八成是糊弄人的。”

万辉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树叶被晒得打了蔫，蔫头耷脑地垂着，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刚拜师时，在烈日下站桩的模样。那时候师父总说：“热天练嘴皮子才见真功夫，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说出来的词儿才够味儿。”

墙角的电话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午后的闷热。鲁知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师父！福兴茶园说，新春社明儿加演个新段子，叫《澳洲趣事》！”

万辉和李春对视一眼，李春手里的放大镜“当啷”掉在桌上。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事正在这闷热的夏日里悄悄酝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