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夜场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后台的灯泡忽明忽暗，万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望见鲁知非正对着镜子抻大褂下摆。小伙子的手还在抖，青布长衫的盘扣系得歪歪扭扭，像是刚上花轿的新媳妇。

“师父的马褂在箱子最底下，“万夏走过去帮他把盘扣系正，“《全德报》的词儿再顺一遍，别到了台上卡壳。“

鲁知非“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镜子里映出万辉正坐在条凳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忽然开口：“别想着讨好观众，先把自个儿的玩意儿立住。“

帘外传来堂倌敲锣的声音，三长两短，是观众坐满的信号。鲁知非猛地转身，差点撞翻身后的茶缸，万辉伸手扶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块润喉糖：“含着，别让嗓子发紧。“

一、全德报

撩开厚重的门帘，台下的喧闹像潮水般涌过来。鲁知非攥着大褂的前襟，听见万辉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就当底下都是萝卜白菜。“

《全德报》是出老戏，讲的是秦琼落难的故事，被相声挪过来，添了不少插科打诨的包袱。鲁知非扮秦琼，刚唱到“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台下就有人喊“好“，他心头一热，调门不知不觉高了半度。

万辉演的店主东斜着身子靠在桌案上，手里把玩着个空酒壶：“您这马饿了三天，再唱它也听不懂啊。“

“我这是抒情！“鲁知非梗着脖子。

“抒啥情？它现在只想啃你那腰带。“万辉伸手拽了拽他的玉带，台下哄堂大笑。鲁知非忽然不紧张了，顺着话头接下去：“要啃也先啃你这黑心店主的骨头！“

师徒俩一捧一逗，把段悲情戏演得笑料百出。鲁知非学着戏台上的身段，却被万辉一句“您这是要跳大神啊“逗得自己先笑场。台下的观众拍着桌子叫好，有熟客喊：“小鲁今儿放得开了！“

返场时，万辉让鲁知非唱段太平歌词。小伙子定了定神，开口唱《白蛇传》，唱到“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万辉在旁边搭腔：“慢举？再慢许仙就跑了。“满场的笑声混着板声，把夜场的气氛烘得正热。

二、黄鹤楼

张元和王波后台候场时，正看见鲁知非红着脸下来。“怎么样？“张元递过去瓶水。

“师父把我腰带都快拽掉了。“鲁知非揉着肚子笑。

王波拽了拽张元的褶子：“别学他笑场，咱这《黄鹤楼》得正儿八经的。“

张元扮诸葛亮，摇着把羽毛扇上台，刚要开口，王波饰演的周瑜突然打了个喷嚏，把头上的翎子都震歪了。“周都督这是着凉了？“张元扇子一收。

“不是着凉，“王波扶正翎子，“是听见卧龙先生要借东风，我这心里头直打颤。“台下有人接茬：“借了东风好火烧赤壁啊！“

这段《黄鹤楼》是他们俩的拿手活，张元的诸葛亮透着股机灵劲儿，王波的周瑜则带着点傲娇。演到“我要你保刘备过江来“，张元故意拖长调：“保他过江不难，就是我这扇子......“

“扇子怎么了？“王波瞪眼。

“刚才后台看小鲁演《全德报》，笑的我扇骨差点折了。“张元比划着，王波伸手就抢扇子：“拿来我瞧瞧，别是想讹我钱吧！“两人在台上你追我赶，把传统戏里的架子抛得一干二净，倒像是俩小孩打闹。

最出彩的是“叫小番“那段，王波憋着嗓子要唱高腔，张元在旁边帮腔：“您悠着点，别把嗓子喊劈了，明儿还得给孩子喂奶呢。“王波一梗脖子：“我这是周瑜，不是奶妈！“台下笑的前仰后合，有个老太太直拍大腿：“这俩活宝，比戏台子上的好看！“

谢幕时，张元学着诸葛亮的样子鞠躬，扇子却不小心掉在地上，王波捡起来递给他，低声说：“刚那下是现挂吧？我都没接住。“张元挤挤眼：“这叫随机应变。“

三、惊鸟铃

万夏和徐小千上场时，台下的掌声格外响。“哟，万老板亲自来了。“有观众喊。

万夏拱手：“不敢当，今儿跟小千给您说段《惊鸟铃》。“

徐小千穿着件月白的小褂，手里拿着个系着红绳的铜铃：“您知道这铃儿的来历吗？“

“不就是吓鸟的吗？“万夏装傻。

“错了，“徐小千晃了晃铃，“这是前朝宫里的物件，专门给那些打瞌睡的太监提神用的。“

“哦？那怎么用？“

“皇上一摇铃，太监就得喊'有旨'，“徐小千摇了摇铃，万夏立刻接：“有旨——“

“错了，“徐小千翻白眼，“是让您提神，不是让您传旨。昨儿您在后台打盹，师娘摇铃您都没醒。“台下哄笑，万辉在侧幕条那骂了句“小兔崽子“。

这段《惊鸟铃》是他们俩攒的新活，里头掺了不少后台的趣事。说到有回演出铃儿掉地上，万夏接了句“这是惊着台下的猫了“，正好台下有个观众带了只猫，那猫“喵“地应了一声，满场笑的直不起腰。

徐小千学太监的尖嗓子，万夏学皇上的大嗓门，一唱一和把个简单的铜铃说出了花。最后徐小千说：“这铃儿现在归我了，谁打瞌睡我就摇。“万夏接：“那您先摇摇刚才在底下打盹的那位大爷。“后排一个老爷子猛地惊醒，茫然地看着台上，逗得全场又笑了。

四、学外语

李春上场时，手里拎着本《英语九百句》，万辉跟在后面，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师父，您不是说要与时俱进吗？“李春把书递过去。

“我这岁数学外语，跟让骆驼跳芭蕾似的。“万辉翻着书，“这'古德猫宁'是啥意思？“

“是'早上好'，“李春纠正，“您那是'好猫宁'。“

“那'好狗宁'呢？“万辉抬头，台下笑炸了。李春扶着桌子直喘气：“没有'好狗宁'，那叫'晚安'。“

这段《学外语》是万辉的保留节目，以前跟别人搭档演过，跟李春配合还是头一回。李春反应快，万辉的错漏被他抓得死死的。万辉学“谢谢“说成“三克油“，李春就接：“不用谢，多给两克也行。“万辉学“对不起“说成“俺们仨“，李春立刻说：“你们仨咋了？打起来了？“

有个外国观众坐在前排，万辉指着人家说：“您看这位外宾，我说句外语给他听听。“然后对着外国观众说：“古德猫宁......呃，现在是晚上，应该说'古德耐特'？“那外宾笑着用中文说：“您说的挺好，就是时间错了。“万辉愣了愣，接：“这说明外语也得看时候说，就跟咱说相声似的，啥时候说啥话。“

李春教万辉说“我爱你“，万辉憋了半天说“爱老虎油“，台下的女观众们尖叫起来。李春起哄：“师父您对着师娘说过吗？“万辉瞪他：“滚蛋，回家让你爹跟你娘说去。“满场的笑声里，有人喊“师娘在后台呢“，万辉的耳朵腾地红了。

五、扒马褂

最后一个节目《扒马褂》，四个人上台时，台下的掌声差点掀了屋顶。万夏站中间，左边是万辉，右边是李春，徐小千站在万辉旁边，手里还拿着件马褂。

“今儿这马褂谁穿？“万夏问。

万辉挺了挺胸：“当然是我，我是师父。“

李春不服：“凭啥？昨儿您还说这马褂该给能逗乐的穿。“

徐小千慢悠悠地说：“要不谁能把这马褂的来历说清楚，就给谁穿。“

这段《扒马褂》是群口，比三人的更热闹。万辉先说自己见过“耗子拉木锨“，李春立刻拆台：“耗子能拉动木锨？那得是成精的耗子。“万辉急了：“真见过！那耗子大的跟猫似的！“徐小千接：“那是您家猫瘦得跟耗子似的吧。“

万夏在中间调和，说只要万辉能圆上这谎，就把马褂给他。万辉又说见过“茶壶里煮饺子“，李春说：“那是您饿糊涂了，茶壶里煮饺子——有口道（倒）不出。“万辉说：“我就倒出来了，用筷子夹着吃的。“徐小千接：“那您牙口真好，不怕烫着？“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马褂的归属扯出了一堆笑话。万辉说自己能“隔着墙看见人“，李春就让他说说后台师娘在干啥，万辉卡壳了，万夏赶紧打圆场：“师父这是留着晚上跟师娘说悄悄话呢。“

最后万辉急了，抢过马褂就往身上套：“不管咋说，我是师父，这马褂就得我穿！“李春和徐小千上去扒，万夏在旁边拉架，四个人在台上闹成一团，马褂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万辉喘着气说：“谁也别抢了，明儿我让裁缝做四件，一人一件！“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浪翻了几浪，有人喊“再来一个“。万夏拿起话筒：“今儿就到这儿了，再演下去师娘该来扒我们的马褂了。“四个人鞠躬谢幕，后台的灯亮起来，照见万辉的马褂真的少了个扣子。

散场时，观众们边走边念叨着刚才的包袱，有熟客跟万夏说：“小万，你们这压轴的《扒马褂》比往常热闹多了。“万夏笑：“人多力量大，闹起来也带劲。“

后台里，鲁知非帮万辉缝马褂扣子，张元和王波在收拾扇子，徐小千把那只惊鸟铃挂在墙上，李春在跟万辉讨教《学外语》的词儿。万夏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精彩的演出都让人踏实。

“明儿早点来，“万辉拍他一下，“把今儿的错漏都记下来。“

“知道了师父。“万夏点头，抬头看见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窗外的月光正照着挂在墙上的那件缺了扣子的马褂，像是在笑这一晚上的热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