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满堂欢宴
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勿上升正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李春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时,台下的掌声已经响了足足三分钟。最后一句“您猜怎么着——明儿个还来听啊!”的尾音刚落,前排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李老板万老板,再来一段!”紧接着,二楼雅座的叫好声像滚雷似的往下砸,震得檐角的灯笼都跟着晃。
万辉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鬓角的汗珠子顺着沟壑分明的脸颊往下淌,却笑得眼角堆起了千层褶。他举起手里的醒木轻轻敲了敲桌沿,清越的响声穿透掌声:“各位爷,今儿个的《黄鹤楼》就到这儿了,再演下去,后面的小伙子们该有意见了——他们还等着谢幕呢!”
李春在旁边接了句逗哏:“就是,再演下去,我这老腰该提意见了!”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掌声却丝毫没减弱,反而有人开始跺地板,木楼板被震得“咚咚”响,像在给这场攒底打节拍。
裴知节在侧幕攥着佳清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指尖都濡湿了。徐小千在旁边搓着手直乐:“师父和李叔这活儿,真是越老越有味道,比去年的《八扇屏》还炸!”王波跟着点头,水绿色的大褂被汗浸得发深:“那是,您瞅台下那劲头,跟喝了二锅头似的,热乎!”
这时台上的万辉忽然朝侧幕扬了扬下巴:“别在底下猫着了,都给我上来!”李春也扯开嗓门喊:“徐小千、王波、周明宇——你们几个,磨磨蹭蹭的想让观众等成化石啊?”
徒弟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徐小千推了裴知节一把:“师哥先走!你是大师兄!”裴知节刚迈出半步,又回头朝佳清伸手:“走,跟我上去。”佳清连忙摆手,指尖绞着裙摆往后缩:“我就不去了吧,台下看着挺好的。”
“让你去你就去!”李春的大嗓门从台上砸下来,“裴知节你要是把人落台下,明儿个罚你扫一个月厕所!”
台下的观众听见这话,顿时起哄:“让师嫂上来!”“看看裴老板的贤内助!”念念在周明宇怀里拍着小手喊:“妈妈上去!跟爸爸站一起!”周明宇也帮腔:“表姐去吧,师父都发话了!”
裴知节不再犹豫,攥着佳清的手腕就往台上带。小姑娘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从周明宇怀里挣出来,踩着鹅黄色的裙摆朝裴知节跑,小皮鞋在台板上敲出“哒哒”的响。周明宇赶紧追上去,手里还拎着她忘在侧幕的小旗子——那面印着鱼尾狮的新加坡纪念品,此刻正被风吹得猎猎响。
众徒弟排着队往台上走,徐小千故意撞了王波一下,两人在台侧挤眉弄眼,惹得台下又是一阵笑。等他们站定,台上顿时热闹起来:藏蓝、水绿、月白、石青,各色大褂像开了一园子的花,衬得万辉和李春身上的深灰浅灰愈发沉稳。
万辉的目光扫过徒弟们,最后落在裴知节身边的佳清身上,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大伙儿可能不认识,这位是裴知节的爱人,佳清。这些天我们逗笑社的小伙子们能吃上热乎饭,多亏了她——尤其是那道椰香鸡饭,徐小千一顿能吃三碗!”
“师嫂的手艺,那是新加坡水平!”徐小千立刻作揖,嗓门亮得像敲锣。台下的哄笑声里,佳清的脸颊红得像抹了胭脂,下意识地往裴知节身后躲,却被他悄悄攥住了手。
“这小丫头片子,是裴知节的闺女念念。”李春的大嗓门转向扑在裴知节腿边的小姑娘,“刚才在台下给我们当监场官,谁要是说错一个字,她就举着那小旗子晃——比后台的提词板都管用!”
念念听见这话,立刻从爸爸腿后探出头,举起新加坡小旗子使劲晃:“李爷爷说得对!我还给爸爸打了一百分!”奶声奶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台下的观众的心都快化了,掌声里混着成片的“太可爱了”。
“还有这位,”万辉的目光落在周明宇身上,镜片后的光温和得像水,“佳清的表弟,周明宇,也是我们逗笑社的半个自己人——平时帮着搬桌子、扫后台,比徐小千勤快多了。”
周明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往王波身后缩,却被王波推了出来。他手里还攥着念念的小水壶,傻笑着朝台下鞠了一躬,惹得前排的观众直乐:“这小伙子看着就实在!”
李春忽然提高了嗓门,折扇往台板上一拍:“今儿个把大家伙儿请上台,不光是谢幕——再过三天,就是我们逗笑社成立八周年的日子!”这话刚出口,台下就炸了锅,有人举着酒瓶喊:“八周年!必须好好庆祝!”“到时候我们包场!”
万辉接过话头,手里的醒木轻轻点着桌面:“所以借着今儿个的热乎劲儿,跟各位透个信儿——三天后的周年庆,我们师徒几个准备演一场大轴,从下午两点说到晚上八点,中间管茶水管瓜子,就盼着各位爷赏脸,来跟我们逗笑社一起过这个生日!”
“好!”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了屋顶,第一排的老观众已经开始掏手机:“给我留三张票!我带我孙子来!”二楼的学生们举着应援牌晃:“我们全班都来!”
裴知节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藏蓝色的大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接过万辉手里的麦克风,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八年前,师父和李叔在这三间小平房里挂起‘逗笑社’的牌子时,台下只有七个观众。现在有这么多朋友愿意来看我们说相声,是我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身边的人脸上:“这些年,师弟们跟着我熬夜改台本,佳清在家带着念念等我到深夜,明宇帮着打理后台的杂事……没有你们,就没有逗笑社的今天。”
徐小千忽然喊了句:“还有师父和李叔!”紧接着,所有徒弟齐声喊:“谢谢师父!谢谢李叔!”声浪撞在梁上,震得挂在墙上的“德艺双馨”匾额都嗡嗡响。
万辉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手里的醒木重重落下:“行了,煽情的话不多说——今儿个散场后,所有观众凭票根领一盒新加坡肉干,是裴知节从那边带回来的,就当是提前给各位爷的周年庆喜糖!”
台下的掌声再次沸腾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却又舍不得走,举着手机对着台上拍个不停。李春朝侧幕挥了挥手,伙计们立刻端着托盘走出来,每盘里码着小巧的肉干礼盒,上面还贴着鱼尾狮的贴纸——正是裴知节从新加坡带回来的纪念品。
“念念,给大家鞠个躬。”裴知节弯腰抱起女儿,小姑娘立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对着台下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小旗子上的鱼尾狮在灯光下闪闪烁烁。佳清也跟着鞠躬,裙摆扫过台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裴知节牢牢攥着手指。周明宇和师弟们排着队鞠躬,水绿色、月白色的大褂在灯光下起伏,像一片涌动的浪。
万辉和李春站在最中间,两位老先生的肩膀轻轻挨着,像两座稳稳当当的山。他们朝台下深深鞠躬时,台下的掌声里忽然有人唱起了生日歌,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跑调的、合拍的、高亢的、低沉的,混在一起,却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裴知节望着眼前的一切——师父鬓角的白发,师弟们年轻的笑脸,怀里女儿的温度,掌心佳清的触感,台下满座的笑脸,还有那首跑调却真诚的生日歌。他忽然想起在新加坡的夜晚,佳清靠在他肩头说“原来幸福就是这么多人陪着”,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台板上,长长短短地交叠在一起,像幅最温暖的画。檐角的灯笼还在晃,把橙红的光泼在每个人脸上,台下的笑语声、脚步声、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场永不散场的欢宴。
“走了,回家给念念热牛奶。”裴知节低头对佳清说,声音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蜜糖。
佳清抬头望他,眼里的光比台上的灯还亮。台侧,徐小千正抢周明宇手里的肉干礼盒,王波在旁边劝架,李春的大嗓门在喊“别抢了给观众留着”,万辉的笑声像风吹过竹林——这人间烟火气,才是逗笑社最动人的调子。(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