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双线调查
镇海卫城内的空气,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沈墨依计而行,白日里或在城头巡视时忧心忡忡或在校场演武时急躁冒进,甚至因意见不合与几位周文昌的心腹将领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公开冲突,将因情伤而方寸大乱的假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成功吸引了周文昌及其党羽的大部分注意力。
然而,在众人目光聚焦于沈墨这枚明棋之时,另一条更加隐蔽的战线,已在无声中悄然铺开。
江浸月苏醒后,并未张扬。她深知自己身体远未复原,强行运功或四处奔走只会打草惊蛇。但她有她独有的战场——那挤满伤兵、弥漫着痛苦与希望的医棚。这里,是流言的温床,也是信息交汇的枢纽。
她以病情反复,需静心调养,兼以医术略尽绵力为由,征得沈墨暗中安排的老军医同意,每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在伤势较轻的伤员区帮忙。她不直接问询敏感话题,只是耐心地为兵卒们清洗伤口、更换草药,动作轻柔,言语温和。她那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因体力不支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非但未引人怀疑,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真诚,迅速赢得了许多底层兵卒的信任与好感。
江医官,您自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别操劳我们这些粗人了。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年轻弩手憨厚地说道。
江浸月微微一笑,手下不停,熟练地为他调整绷带:“躺着也是躺着,活动活动反而舒坦些。倒是你们,守城辛苦,这伤口若再不仔细料理,恐会溃烂。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悄然化解着伤兵们因流言而产生的焦虑与猜疑。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她敏锐地捕捉着信息。
唉,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刀盾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最近城里邪乎事儿多,都说……都说咱们这城,怕是惹了海神爷不高兴了。
哦?江浸月手上动作不停,状似不经意地问,海神爷为何不高兴?
嗨,还不是那些传言,刀盾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有说沈大人带回来的药草不祥的,有说周大人……呃,反正乱七八糟的。昨儿个还有个婆子,在伤兵营外边嘀嘀咕咕,说什么白衣鬼影,吓得好几个弟兄晚上都没睡踏实。
白衣鬼影?江浸月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伤兵的家乡和家人,用温情冲淡恐惧,却将婆子、伤兵营外等关键词牢牢记下。
另一条线,她则借助自身医术和女性身份,接触那些来医棚帮忙或探视亲眷的妇孺。她为受惊的孩子施以安神的针灸,为焦虑的妇人开具宁心的汤方,在轻柔的安抚与专业的诊疗中,建立起一种微妙的信任。
阿婶,您这失眠之症,是心火亢盛所致,除了服药,还需静心,莫要听信那些无根无据的传言,徒增烦恼。她一边为一位时常来帮忙浆洗的军眷诊脉,一边温言劝道。
那妇人眼圈一红,抓住江浸月的手:“江医官,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相信啊!可……可我家那口子前几夜巡更,真在城墙根瞧见个白影子飘过去!回来就发起高烧,胡话连篇,说什么海神索命……这……这由不得人不信啊!
江浸月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轻轻拍着妇人的手背安慰:“许是劳累眼花,或是海雾光影所致。我开副方子,您先让他服下,静养几日便好。她留意到,妇人提及城墙根和前几夜这两个信息。
经过数日这般耐心细致的暗中查访,江浸月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织工,将散落在伤兵、妇孺口中那些看似零碎、荒诞的流言碎片,一点点拼接起来。她发现,几个关键流言——如白衣鬼影、沈墨带回邪物、周文昌触怒海神——的传播,都隐约指向几个特定的人和地点:“一个常在伤兵营附近出现、喜好搬弄是非的老媒婆;一个负责夜间打更、却总在特定时段恰好目睹异象的老卒;还有城西一处香火冷清、近日却偶有陌生面孔出入的土地祠。
她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这些线索通过阿岩,悄然传递给了沈墨。同时,她凭借医者的敏锐,在为那名声称见鬼而发烧的老卒诊治时,从其汗液和痰涎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寻常风寒的异样气味——那是一种能致人产生幻觉的草药迷心草焚烧后的残留!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城中流言,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精心策划、利用药物和人心弱点散播的攻心毒计!而幕后黑手,与周文昌脱不开干系。
沈墨在得到江浸月的密报后,结合蓝海凤提供的关于赵府探子的情报,心中的拼图愈发完整。他依旧在前台表演着焦躁与冲动,暗中却已锁定了几个关键节点,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双线调查,一明一暗,如同双剑合璧,正悄然刺向阴谋的核心。
子时将近,海雾愈发浓重,将镇海卫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死寂之中。周文昌端坐签押房,指尖敲击着紫檀扶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力已提升至极限,捕捉着城外海面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已看到沈墨率领的奇兵如同扑火飞蛾,撞入蛇蟠岛天罗地网时的惨状。
然而,最先等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厮杀声,而是房门被急促叩响。
大人!不好了!心腹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未经通传便推门闯入。
周文昌不悦地皱眉,但看到副将苍白的脸色,心中莫名一沉:“何事惊慌?
城……城西土地祠方向起火!火势不大,但……但有人看到,看到王把总带着几十个亲兵,押着几个人往那边去了!其中……其中好像有那个经常散播流言的张媒婆,还有打更的老赵头!
周文昌瞳孔骤然收缩!城西土地祠,正是他暗中散布白衣鬼影流言、用以惑乱军心的一个重要据点!王把总?他不是应该正在龙洞水道准备奇袭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抓了他的人?
还有……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刚刚畲族那边有消息传来,说蓝海凤亲自带着族中好手,封了凤凰山通往一线天的几条小路,还……还扣下了几个形迹可疑、带着测绘工具的人,说是……说是疑似倭寇探子!
轰隆!
周文昌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凤凰山!一线天!赵府探子!这是他整个计划中最隐秘、最关键的一环,是他为倭寇起兵准备的通道,也是他嫁祸沈墨、扳倒陈继勋的核心依仗!怎么可能暴露?蓝海凤怎么会突然插手?还扣下了人?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沉稳:“沈墨呢?沈墨现在何处?
沈……沈千户……副将额角见汗,半刻钟前,有人见他带着几名亲随,往……往水师码头方向去了,说是要亲自督促海鹘快船检修,确保子时出击万无一失……
去码头?不是去龙洞水道?周文昌心脏狂跳,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瞬间蹿遍全身。不对!完全不对!沈墨没有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走!王把总的反常行动,蓝海凤的突然介入,还有沈墨这看似合理实则诡异的动向……这一切,根本不像是一个心神大乱、急于立功之人会做出的安排,反倒像……像一张早已织好、正等着他往里跳的网!
中计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沈墨根本没有乱!他之前的种种失态,全是伪装!目的就是麻痹自己,暗中却早已查清了一切,甚至可能连他与赵元敬、与倭寇的勾结都……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水师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并不算激烈、却异常清晰的兵器交击声与短促的呵斥声,随即很快归于平静。但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周文昌耳边!
码头上是他安排接管海鹘快船、准备接应(实为灭口)沈墨奇兵的心腹!这打斗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墨根本不是去督促检修,而是去清理内鬼,掌控船只!
紧接着,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凄厉的惊呼声从卫城西北角骤然响起,那里正是镇海卫最大的粮秣囤积之地!虽然火势似乎刚起,但在今夜这等风声鹤唳的时刻,无异于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倭寇奸细放火啦!
快救火啊!
混乱的呼喊声、奔跑声、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整个镇海卫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动荡起来。
周文昌浑身冰凉,僵立当场。粮仓失火?这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是意外?还是……沈墨的又一记后手?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方便他下一步行动?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张反向笼罩住他自己的巨网。每一步都被算死,每一个后手都被破解甚至利用。他现在甚至不敢确定,蛇蟠岛那边的埋伏,是否也早已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副将已是面无人色,语无伦次。
周文昌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狠厉。事已至此,退路已绝!唯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嘶声吼道:“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有奸细作乱,疑似……疑似沈墨部众勾结倭寇,意图里应外合,焚我粮草,乱我军心!见到沈墨及其党羽,格杀勿论!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暴力,将水彻底搅浑!将叛乱的罪名,死死扣在沈墨头上!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在自己彻底败露之前,先将沈墨这颗最大的眼中钉铲除!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出口,签押房外,却传来一个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声音:“
周大人,何必如此着急杀人灭口?
沈墨一身劲装,手持绣春刀,刀尖犹在滴血,缓步自浓雾中走出。他身后,跟着眼神锐利如鹰的陈继勋,以及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亲兵。
你要的奸细,本官给你带来了。沈墨侧身让开,几名军士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人扔到周文昌面前——正是那名在码头企图反抗的心腹,以及一个穿着夜行衣、臂缚处隐约露出九菊纹的陌生汉子。
沈墨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直刺周文昌:“
现在,该轮到周大人解释一下,你与赵元敬,与蛇蟠岛的倭寇,究竟是何关系了?
棋局,在这一刻彻底翻转。猎人,变成了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