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海妖的低语
缺口处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生命。守军的防线如同被蚁群蛀空的堤坝，看似仍在坚守，实则已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倭寇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踩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嚎叫着向上攀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与残忍。守军士兵们机械地挥动着武器，眼神却已空洞，麻木地重复着格挡、劈砍的动作，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疲惫不堪的躯壳在凭本能战斗。
顶住！不许退！低阶军官们的嘶吼声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防线出现了松动。
士气，这支军队最后的精神支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一旦彻底崩溃，剩下的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上了一处相对完好的残存城墙垛口。那是沈墨！他原本在城内协助救治伤员、稳定民心，闻听缺口告急，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强行赶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更可怕的是弟兄们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军制腰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弟兄们——！看看你们的身后！！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因为力竭而有些沙哑，但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战场上混乱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城内。那里，是已成废墟的家园，是仍在燃烧的房屋，是挤在断壁残垣间、用惊恐而期盼的眼神望着这边的妇孺老幼！是江浸月带着医者，冒着箭矢碎石，抢救伤员的忙碌身影！
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街坊邻居！就在那里！沈墨的声音带着血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让倭寇的刀，砍在他们身上吗？
想想李魁李大哥！他是为什么死的？想想玄素子道长！他是为什么魂飞魄散的？他们为了给我们争一条活路，连命都豁出去了！我们呢？我们手里还拿着刀，我们还能站着！我们就要这么认输吗？
沈墨的声音哽咽了，虎目含泪：“是！倭寇人多！倭寇厉害！可我们脚下的地，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我们流的血，是热的！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猛地将刀尖指向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倭寇，发出震天的怒吼：“今天，老子就站在这！这堵墙塌了，老子就是墙！老子倒下了，骨头也要硌断倭寇的狗腿！想要踏进镇海卫，除非从老子沈墨的尸体上跨过去！你们呢？是像个爷们儿一样战死，还是像个孬种一样被追着砍死？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守军的心头。那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是愤怒，是不甘，是压抑到极致的血性！
是啊，还能退到哪里去？身后就是最后的亲人，就是誓死守护的家园！李魁、玄素子，还有那么多战死的弟兄，他们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难道就要这样白白浪费？
跟沈把总拼了！一名浑身是血的百户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卷刃的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老子不是孬种！
绝望的沉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与敌偕亡的疯狂战意！原本松动后退的防线瞬间稳固，甚至向前反推了数步！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死死顶住了倭寇的冲击！
沈墨跳下垛口，挥舞着腰刀，冲杀在最前线。他的武功或许不如兄长沈拓精湛，但他的勇猛和决绝，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他哪里危险就出现在哪里，身上不断添着新伤，却浑然不觉。
受到沈墨的激励，其他段的守军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戚娘子剑光如练，蓝海凤身形如鬼魅，就连重伤的王嵩也让人抬着担架上了前线，用嘶哑的声音指挥作战。
然而，精神的力量终究难以完全弥补实力的绝对差距。倭寇的兵力优势太大了，缺口处的守军仍在不断减员。沈墨的呐喊，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吹入了一口气，让火焰暂时重新燃烧，但这口气，能支撑多久？
希望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这火，就未曾真正熄灭。沈墨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他的呐喊，是这座濒死城池最后的心跳。
沈墨的呐喊，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一颗火种，瞬间引燃了守军胸中残存的血性。那嘶哑却决绝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震荡，穿透了喊杀与哀嚎，直抵每个人灵魂深处最脆弱也最坚硬的地方。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跟沈把总拼了——！”
“杀！！”
怒吼声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掺杂着愤怒、不甘与最后一丝守护执念的咆哮。原本眼神空洞、机械挥刀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骇人的光。一名断了一条手臂的老兵，用牙齿咬住刀背，独臂挥舞着捡来的断矛，嘶吼着撞进倭寇怀中。几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军士，自发聚在一起，背靠着背，不求杀敌，只求用身体多阻挡片刻，为身后的袍泽争取一线生机。
防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微微向前反推了数步。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每一步后退都需倭寇付出更多鲜血。沈墨的腰刀早已卷刃，他夺过一把倭寇的太刀，依旧冲杀在最前。他的武功算不上一流，但那股“墙在人在，墙亡人亡”的疯魔气势，却让他周遭如同掀起一股血腥的旋风，竟一时无人敢直撄其锋。
然而，热血难填巨壑，意志难补天倾。倭寇的数量优势实在太大，短暂的士气高涨，仅仅是将崩溃的时间稍稍延后。防线依然在一点一点被侵蚀，活着的守军越来越少。沈墨身边的亲兵接连倒下，他自己也添了数道新伤，鲜血浸透战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反手劈倒敌人，脚下却一个踉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仿佛远去。要结束了吗？他模糊地想。
就在此时，他恍惚看见，缺口外侧的倭寇后阵，似乎起了一阵骚动。但那骚动瞬间被更多涌上的敌人淹没，也许只是错觉，或是他濒临极限的幻觉。
沈墨用太刀拄地，稳住身形，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汗，望向城内。废墟间，那些熟悉而期盼的目光仍在。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嘶声吼道：
“弟兄们！死战——！”
回应他的，是周围寥寥无几、却同样嘶哑决绝的吼声。这堵由血肉筑成的墙，纵使千疮百孔，纵使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但在它完全倒下之前，每一块砖石，都将迸发出最后也是最坚硬的光芒。沈墨挺直脊梁，将卷刃的刀锋，再次对准了如潮敌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