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登陆
当沈拓的船帆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双屿港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一支庞大的舰队已如幽灵般悄然逼近大明海岸。
这不是赵元敬那种掺杂着楼船福船的官军水师，也不是幽冥教那般诡异阴森的黑船。这支舰队船型统一，多为轻捷的关船、小早船，簇拥着几艘威猛的安宅船。船帆之上，尽绘家纹，如蝶如菱，在渐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舰八幡船的船首，立着一人，身着南蛮胴具足，腰佩太刀，额上系着毗字头巾，眼神冷峻如鹰隼——正是横行东南沿海十余年，令官军闻风丧胆的倭寇巨头，服部半兵卫。
他身旁，一袭阴阳师狩衣的男子轻轻摇动蝙蝠扇，望着远处清晰可见的大明海岸线，微笑道：“服部阁下，明国的水师主力似乎刚经历一场内讧，此时登陆，正是良机。
服部半兵卫面无表情，声音低沉：“晴明，赵元敬那个废物，果然不堪大用。不过，他终究是搅乱了这滩水。海兽狂潮……哼，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让俞大猷也伤了些元气。
名为晴明的阴阳师颔首：“冥鲲现世，邪气充盈，正是我辈施展之术的大好时机。只要拿下这镇海卫，建立滩头阵地，阁下八幡海的宏图，便迈出了第一步。
服部半兵卫不再多言，缓缓拔出腰间太刀，刀锋指向海岸那座雄踞山崖、扼守海湾的坚城——镇海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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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起，倭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滩头。与寻常倭寇劫掠时散乱登岸不同，此次登陆秩序井然，显然谋划已久。无数小艇放下，满载着头戴阵笠、手持长枪弓矢的倭兵，呐喊着划向海岸。更有数艘大船直接冲滩，放下跳板，运下攻城器械的组件与驮马。
镇海卫城头，警钟长鸣。守军虽经海战损耗，但俞大猷平日治军极严，骨干尚存。巡海道副使、镇海卫指挥使等将领早已登城，见倭寇势大，且携攻城重械，皆面色凝重。
是服部半兵卫的主力！指挥使握紧刀柄，他竟敢白日强攻！
海战方息，彼辈乘虚而入，好毒的眼光。副使咬牙，全军戒备！死守待援！俞军门的主力正在回援途中！
城墙上，弓箭手引弓待发，佛朗机炮、碗口铳调整射角，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锅里的热油已开始翻滚。民壮被组织起来，往来搬运守城物资，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倭寇的先头部队很快冲上滩头，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弓箭射程外开始列阵。后续船只不断运来兵员和物资，更有工匠开始就地组装巨大的云车和冲车。那云车高耸，竟与镇海卫城墙相仿，下有车轮，外包生牛皮，显然有备而来。冲车则以巨木为芯，前段削尖裹铁，威力惊人。
服部半兵卫在亲卫簇拥下登岸，遥望城头，冷冷下令：“开始吧。
鼓声擂动，倭寇阵中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呐喊，第一波攻击开始了！足轻们扛着简陋竹梯，在弓矢掩护下，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上明军箭如雨下，不断有倭寇中箭倒地，但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誓不畏死地继续冲锋。
几架云车在众多倭寇的推动下，吱呀作响地缓缓逼近城墙。云车之上的倭寇弓箭手与城头明军对射，压制守军。更有凶悍者身背双刀，直接跃上城垛，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放火箭！烧了那些云车！指挥使嘶声下令。
带着火焰的箭矢射向云车，但云车表面的生牛皮浸湿，一时难以点燃。反而倭寇的铁炮（火绳枪）队开始齐射，铅子打在城垛上，碎石飞溅，不少明军中弹倒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倭寇的攻击一波猛似一波，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尤其是服部麾下的武士，身着具足，武艺高强，一旦登城，往往需数名明军才能抵挡。
稳住！长枪手上前！把他们推下去！百户、总旗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反击。
城墙上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滚木礌石砸下，将攀爬的倭寇连人带梯砸落。热油倾泻，城下响起凄厉的惨嚎。但倭寇的冲车也开始撞击城门，沉闷的巨响每一次都让守军心头一颤。
晴明立于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蝙蝠扇轻挥，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文，战场上空似乎笼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使得倭寇更加狂躁，而明军则感到一阵阵心悸与乏力。
是妖法！有老兵惊呼。
怕什么！大炮对准那个妖人！指挥使红着眼下令。
数门佛朗机炮调整方向，对准晴明所在高台轰鸣射击。炮弹呼啸而过，虽未直接命中，却将高台附近炸得一片狼藉，打断了晴明的施法。晴明冷哼一声，身形飘忽，退入阵中。
战至午后，倭寇攻势稍缓，城下尸积如山。但明军也伤亡惨重，多处城墙出现破损，城门在冲车持续撞击下已摇摇欲坠。
服部半兵卫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场，对身旁侍从道：“让鬼番队上，一鼓作气。
一支身着赤色具足、沉默无声的百人队越众而出，这些都是服部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他们不架云梯，竟以飞爪绳索，如猿猴般敏捷地攀缘而上，直扑城墙最薄弱处。
城头守军已是强弩之末，面对这群如鬼似魅的精锐，防线顿时岌岌可危。
指挥使亲率家丁顶了上去，刀光剑影，血染征袍。他深知，若被这支精锐突破，镇海卫必破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海面传来隆隆炮响！一面俞字大旗出现在水平线上，俞大猷的回援舰队终于赶到！
炮火开始覆盖倭寇的后阵和滩头物资，登陆场一片大乱。
服部半兵卫眉头微皱，看了眼即将得手的城墙，又看了眼海上逼近的舰队，果断下令：“撤退！
鸣金声起，倭寇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那些巨大的云车、冲车被遗弃在战场上，如同怪兽的骸骨。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看着退却的倭寇和海上出现的援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悲伤淹没。
指挥使拄着卷刃的战刀，望着海面上俞大猷的旗帜，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目光扫过城上城下的惨状，心又沉了下去。这，仅仅是个开始。服部半兵卫的主力未受重创，他们就像一群饿狼，暂时退入阴影，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而远在船上的俞大猷，用望远镜看着镇海卫城头的硝烟和滩头遗弃的攻城器械，面色无比严峻。他意识到，倭寇的战术已经变了，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沿海，而是想要攻城略地！
海疆的硝烟未散，陆上的烽火已然点燃。一场更为艰巨、关乎国运的岸防决战，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