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整肃
周文昌如同一滩烂泥被拖下高台，那象征着背叛与腐朽的阴影虽已移除，但弥漫在镇海卫上下的毒瘴却未立刻消散。树倒猢狲散，然而猢狲犹在，惊惧、猜疑乃至某些隐藏更深的阴谋，仍在暗处蠢蠢欲动。若不能迅速廓清寰宇，重整秩序，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随时可能再次溃散。
沈墨深知此理。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甚至没有片刻休憩，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对周文昌余党的清理与整肃。此举，既是为陈继勋报仇，为枉死者申冤，更是为了彻底铲除内患，凝聚所有力量，应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倭寇主力。
第一刀，直指核心。
沈墨借蓝海凤擒获的赵府探子头目口供，以及从潮汐阁暗格中起获的原始账册与密信，顺藤摸瓜。孙石头老将军亲自带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周文昌府邸及其几个秘密据点。周文昌的那位充当管家的心腹舅爷、掌管军械库却暗中倒卖火器的库大使、负责与倭寇联络的海商代理人……这些核心党羽尚未来得及转移或销毁证据，便被一一擒获，缴获了大量往来书信、赃银及尚未运出的军械。铁证如山，不容置辩。沈墨下令，将这些罪大恶极之徒，连同周文昌一并，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日后一并上奏朝廷处置。此举快刀斩乱麻，彻底铲除了周文昌集团的指挥中枢。
第二刀，分化瓦解，稳定中层。
对于卫所中下层那些曾与周文昌过往甚密、但未必参与核心阴谋的军官，沈墨并未一概而论，而是采取了分化策略。他通过孙石头、王把总等可信之人，暗中摸底，区分情况。
对于那些只是迫于周文昌淫威或为自保而不得不虚与委蛇者，沈墨在次日清晨的全体军官集会上，明确宣布：“周贼倒行逆施，罪孽深重。然本官深知，卫所之中，多有弟兄曾受其胁迫，或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之前，凡非主动附逆、参与核心机密者，只要迷途知返，坦诚过往，一心抗倭，本官与孙老将军皆可代为陈情，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心中忐忑的军官顿时松了口气，不少人当场涕泪交加，跪地叩谢，表示愿效死力。沈墨当众焚烧了一份由孙石头提供的、记录着部分军官与周文昌一般往来（如节礼、宴请等）的名单，以示诚意。这一手，极大地安定了中层军官的人心，将可能存在的离心力量，重新拉回了阵营。
第三刀，清查账目，以正视听。
周文昌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直接损害的是底层兵卒的利益。沈墨深知，要真正赢得军心，光靠口号不行，必须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他立即任命孙石头暂代指挥同知，总揽军务，并让江浸月推荐了几位精通数算、素有声望的老书吏，会同畲族中擅长渔猎计数者，组成查账小组，彻底清查卫所近年来的钱粮、军械账目。
查账结果触目惊心，但也迅速公之于众。沈墨下令，将追缴回的部分赃银，以及周文昌家产中抄没的浮财，优先补发拖欠兵卒的饷银，并更换破损的兵器甲胄。当一箱箱铜钱、一件件崭新的号衣和磨利的刀枪发放到普通兵卒手中时，军营中的怨气顿时化为感激与振奋。许多士卒领到足额饷银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沈墨的拥护之情，达到了顶点。
第四刀，唯才是举，充实骨干。
周文昌在位时，任人唯亲，排挤异己，导致许多有才干之士被埋没甚至迫害。沈墨与孙石头、蓝海凤商议后，打破常规，大力提拔那些在抗倭战斗中表现英勇或有专长却遭压制的低阶军官和士卒。例如，一位曾因直言而被周文昌贬去喂马的老哨官，被重新起用，负责城墙防务巡查；几名精通水性的疍民子弟，被破格提拔为水师小旗，协助操练水战。此举，不仅弥补了清理周党后留下的职位空缺，更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在沈墨麾下，只论才能与战功，不论出身与背景。卫所的风气为之一新，求战、立功之心，取代了过去的钻营与苟且。
江浸月的医心之术。
在这场整肃风暴中，江浸月以其独特的方式，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她坐镇医棚，不仅救治身体上的创伤，更默默抚慰着人们心中的恐惧与创伤。她为那些因周文昌迫害而家破人亡的军眷诊治，耐心倾听他们的哭诉，以银针和药石缓解其悲恸；她也为一些在整肃中受到惊吓乃至心生愧疚的兵卒把脉开方，温言劝慰，引导他们放下包袱，向前看。她的存在，如同一泓清泉，悄然洗涤着镇海卫的血污与戾气，让这场必要的整肃，不至于变得过于冷酷，保留了人性的温度。
数日之内，沈墨以雷霆手段与怀柔政策相结合，快、准、稳地完成了对镇海卫的初步整肃。周文昌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隐患得以清除；军心、民心被成功凝聚，士气空前高涨；卫所的运作也重新步入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
当沈墨再次站在城头，眺望远方海面上倭寇舰队的阴影时，他身后的镇海卫，已不再是那个内部糜烂、人心惶惶的危城，而是一个经过烈火淬炼、上下同欲的抗倭堡垒。
风暴将至，但他们，已做好了准备。
周文昌伏诛，高台之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沈墨已持虎符，踏入了那间象征着镇海卫最高权柄的指挥使签押房。房内陈设依旧，紫檀案、海防图乃至周文昌惯用的那方端砚都还在原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不再是阴鸷算计，而是一种亟待破旧立新的凝重。
沈墨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而是立于巨大的海防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图上标注的每一处水寨、烽堠乃至潮汐暗流。他深知，斩除周文昌只是剜去了溃烂的毒疮，若要这垂危的卫所重焕生机，必须刮骨疗毒，彻底整肃。
王把总。沈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王把总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征尘踏入，抱拳听令。
着你即刻率本部精锐，封锁四门及所有要道。依据此名单，沈墨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递过，上面是孙石头、蓝海凤及几位可信耆老共同核实的周文昌核心党羽姓名，逐一缉拿，不得走脱一人！重点查抄周文昌私邸、潮汐阁及其心腹将领住所，所有文书、账册、信函，片纸不得遗漏！
得令！王把总接过名单，眼神锐利，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带着肃杀之气。
孙老将军。沈墨转向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校尉。
老朽听候差遣！孙石头拱手，目光沉稳。
有劳老将军坐镇衙署，总揽军务。第一，清点库府现存粮秣、军械、银钱，造册登记，凡有亏空不明，即刻追查！第二，传令各营，即刻起按新定员额重新编伍，凡有吃空饷、虚报兵员者，各级官佐连坐！第三，抚恤此前抗倭阵亡及伤残将士，依律发放抚恤，不得克扣分毫！所需银两，暂从抄没之赃款中支取，待我禀明朝廷后再行核销。
遵命！孙石头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几条，条条直指周文昌在位时的积弊。
沈墨又看向肃立一旁的几位书吏，这些是江浸月推荐、素以清廉著称的老吏：“诸位先生，烦请协助孙老将军，厘清账目，务求清晰无误。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直报于我。
卑职定当尽心竭力！几位书吏躬身应诺。
安排完这些，沈墨略一沉吟，对侍立门外的亲兵道：“去请江医官过来一趟。
不多时，江浸月款步而来，虽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浸月，城中医务，尤其是伤兵救治，乃稳定人心之要务。需增派人手，广储药材，一应所需，你可直接与孙老将军接洽。另外，沈墨声音压低，周文昌及其党羽中，若有家眷受牵连、无辜受惊者，还需你多加抚慰，勿使波及过广。
江浸月微微颔首：“我明白。医者父母心，沈大哥放心。她深知，沈墨此举，既是仁心，也是为了避免整肃扩大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入镇海卫瘫痪的肌体。王把总的抓捕行动雷厉风行，数名试图反抗或潜逃的周党核心人物被迅速制伏，大量罪证被起获；孙石头坐镇衙署，账目清查与军务整顿有条不紊地展开；城中医棚在江浸月主持下，秩序井然，药香驱散着血腥。
沈墨则立于海防图前，手指最终重重按在了代表倭寇主力集结的蛇蟠岛区域。内患初平，真正的恶战，即将来临。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让镇海卫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重新焕发出足以抵御风暴的锋芒。
整肃，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新生。这是第一步，他走得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