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风暴前夜
嘉靖二十七年五月初九，夜，亥时三刻。
镇海卫指挥使衙署，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周文昌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戾之气。他指尖捻着一份刚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密报来自蛇蟠岛，九鬼丸亲笔，以倭文书写，确认网已张开，静待猎物入彀。
沈墨……你的死期，到了。周文昌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铺开海防图，目光死死锁定在龙洞水道至蛇蟠岛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海域。明日凌晨，他将以倭寇内讧、战机稍纵即逝为由，签发那道早已拟好的出击手令。他早已安排妥当，让那个与沈墨交好、素有勇名的王把总主动请缨，而沈墨，以其急于戴罪立功的心态，必定会强行加入这支奇兵。一旦舰队驶入预定海域，等待他们的，将是九鬼丸早已埋伏好的主力舰队和暗礁区的死亡陷阱。
传令，周文昌头也不抬，对肃立身旁的心腹管家道，子时一过，加强四门戒备，尤其是通往码头和沈墨居所的各条要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调动。另，让夜不收的人盯紧蓝海凤那帮畲蛮，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管家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周文昌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海风带来远方的潮声，也带来了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海面上燃起的冲天火光，听到了沈墨及其党羽覆灭时的惨叫。届时，他只需将一切推给沈墨贪功冒进，违令出击，便可一举铲除内患，再以力挽狂澜的姿态，与九鬼丸演一场击退倭寇的好戏，巩固权势，甚至……借此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权。
这镇海卫，终究是我周文昌的囊中之物！他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同一片夜空下，镇海卫城西，一处看似废弃的疍民船寮内。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映着几张凝重无比的面孔。沈墨、江浸月，以及仅存的几位绝对可靠的核心人物——畲族峒主蓝海凤、陈继勋生前的心腹老校尉孙石头，以及那位被周文昌点名委以重任的王把总，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渔网旁。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潮气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
周文昌的调兵手令，明日拂晓前必下。沈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指尖在海防图的蛇蟠岛位置重重一点，他要借倭寇之手，将我等一网打尽于此。
王把总拳头攥得发白，虎目含泪：“狗贼！竟如此歹毒！陈将军尸骨未寒，他就要对自家兄弟下此毒手！
蓝海凤一身劲装，腰佩盘瓠宝刀，眼神锐利如鹰：“我族儿郎已就位，凤凰山通往一线天的密道已布下陷阱，只等赵府那些探子自投罗网。水寨那边，三十条快舟备好，皆配火弩硫磺，随时可出动。
老校尉孙石头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沙哑道：“城内尚有百余名信得过的老兄弟，分散各门，只待信号。周文昌以为掌控了四门，却不知守闸的弟兄里，多有陈将军旧部，心向沈大人。
江浸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她将誊写清晰的罪证副本摊开：“周文昌通敌、贪墨，铁证在此。然此刻公布，必引其狗急跳墙，城内恐生大乱。需待其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方可一举定乾坤。
沈墨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周文昌欲让我等葬身鱼腹，我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王兄依令出击，但非去蛇蟠岛，而是绕行鬼哭礁，直扑倭寇囤积补给的黑岩岛！蓝峒主率畲族勇士，依计伏击赵府探子，断其陆上呼应。孙老将军坐镇城内，待我与周文昌对峙之时，稳住大局，控制四门。
他顿了顿，看向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浸月，你身体未愈，明日……
我无事。江浸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医棚需人坐镇，亦可安抚人心。况且，她举起一枚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寒光，必要时，我这银针，亦能杀人。
沈墨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重重点头。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蓝海凤、王把总、孙石头、江浸月，依次将手覆于其上。五只手，代表着城中残存的正义力量，紧紧握在一起。
为了陈将军，为了镇海卫，为了这身后万千百姓！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
诛除国贼，保卫海疆！众人低声应和，声音虽轻，却蕴含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计议已定，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夜色，各自准备。船寮内，只剩下沈墨与江浸月。
海风从破旧的板壁缝隙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沈墨望着江浸月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明日凶险，你……
你也是。江浸月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小心周文昌的暗箭，更要小心……海眼。
沈墨心中一凛，想起秘境中那龙魄的警示，以及兄长可能的下落。他握紧腰间的绣春刀，破云二字在昏暗光线下隐隐生辉。
等我回来。他轻声道。
江浸月微微颔首，将一瓶新配制的解毒丹塞入他手中：“一切小心。
没有更多的言语，沈墨转身，身影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江浸月独立片刻，也悄然返回医棚。她知道，今夜，对于镇海卫的许多人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风暴，即将来临。而黎明，将在血与火中诞生。
沈墨独立于混沌虚空，四周翻腾的光影与蛊惑的低语，在他新生的沉静刀意面前，已如隔岸观火，再难撼动其心志分毫。他并未急于前行，而是闭目凝神，细细体悟着此番心境蜕变带来的玄妙变化。
丹田之内，内力奔涌流转，圆融自如，比以往更加精纯磅礴。手中绣春刀破云传来血脉相连的悸动，刀身冰凉的触感下，灵性雀跃，那破云二字光华内蕴，隐有龙形暗纹流转。他心念微动，意与刀合，不再拘泥于镇海七式的任何固定招式，只是将那份源于守护、历经淬炼而愈发纯粹的刀意自然流转。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这气场不再仅仅是锋锐的杀伐之气，更带上了厚重如大地、浩瀚如沧海的意蕴。更令人惊异的是，在这沉静磅礴的刀意流转之间，竟隐隐有声音相伴！那声音初时极其微弱，细若琴弦初拨，随即变得清晰、悠长——赫然是阵阵低沉的、充满威严与生机的龙吟之声！
这龙吟并非真实声响，而是他刀意臻至某种境界后，引动自身气血、精神乃至与这玄妙秘境产生共鸣，所自然显现的异象。吟声不高，却仿佛能穿透灵魂，荡开圈圈涟漪，使得周围扭曲的光影都温顺了几分。
沈墨心神震动，想起沈家代代相传的模糊训示，言及镇海刀法练至极高深处，可引动血脉异力，显化龙吟。他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未曾想今日在这心魔秘境之中，连番砥砺之下，竟真的触摸到了此等玄妙境界。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这若有若无的吟啸，自身内力运转更加流畅磅礴，手中绣春刀与他心神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刀意突破的玄妙感受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应，如同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自秘境不可测的深处遥遥传来，轻轻牵动了他的心弦。这感应并非视觉听觉，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血脉相连的生命气息呼唤！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沧桑，带着一丝仿佛随时可能熄灭、却顽强燃烧着的生命之火——是兄长沈寒！
阿……墨……呼唤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切无比！这绝非心魔幻象！
沈墨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秘境深处那一片最为混沌黯淡的区域。龙吟之声随之高昂，仿佛也在回应着那遥远的呼唤。
他不再犹豫，遵循着那血脉感应，一步踏出，身形与那淡金龙形刀意虚影相合，化作一缕流光，毅然决然地投向了秘境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无论前方是何等光景，他已初步明了自己的刀意，便有了直面一切的根基。真正的谜底，或许就在那里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