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汐婆婆的最后一舞
冥鲲虽退，海难未已。墨渊以魂献祭引发的狂乱，如瘟疫在海兽间蔓延。较之那吞吐天地的冥鲲，这些寻常海兽虽显渺小，然数量众多，癫狂更甚，逢船便撞，见人则噬，竟是不分敌我，只余毁灭本能。
方才还在厮杀的官军、义军、海盗，此刻却不得不背靠背，在这狂潮中挣扎求存。俞大猷舰队结阵抵御，炮火不曾停歇，然兽潮汹涌，阵线屡屡告急。郑彪船队依仗悍勇，与几头巨鼋缠斗，船损人伤。沈拓与戚娘子率残部左冲右突，救应各方，然海东青号本就受损，更是摇摇欲坠。
混乱中，李魁那艘伤痕累累的旗舰黑鲨号，成了数头狂化海兽的首要目标。刘老七勉力指挥，火炮轰鸣，击退一波，却有一头体型异常硕大、双目赤红如血的恶章，自船尾死角悄然潜近，巨大触手已然扬起，眼看便要拍下！
七爷！小心后面！水手惊呼。
刘老七回身，已不及避。千钧一发之际，一艘狭长灵动的疍民小艇破浪而至，艇首立着的，正是那本该魂归怒涛的汐婆婆！
她身形依旧佝偻，白发在腥风血雨中狂舞，手中那柄奇异木杖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刺。她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显然先前假死遁身、潜伏伺机已耗去她大半心力，然一双老眼却亮得骇人，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
汐婆婆！沈拓远远望见，心头巨震。
老伙计…终究还是歇不下…汐婆婆喃喃，似对虚空言语，又似对那已沉入深渊的冥鲲嘲讽。她目光扫过陷入绝境的黑鲨号，扫过船上那些曾与她争吵、与她并肩、受她庇护的疍民子弟，最终落在正拼死驾船想来救援的孙女汐月身上。
一抹决绝划过她眼底。
疍家儿女，听令！她嘶声高呼，声音虽沙哑，却穿透战场喧嚣，护住李当家的船！让那些陆上的爷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踏浪舞！
话音未落，她所乘小艇如离弦之箭，不再迂回，不再闪避，直直撞向那头扬起触手的恶章！在即将相撞的刹那，汐婆婆瘦小身影猛地从小艇上跃起，竟如年轻儿郎般矫健，双足连点波涛，踏浪而行！那对分水刺在她手中化作两道银光，不是劈砍，不是直刺，而是以一种古老而玄妙的轨迹，如舞蹈般划过恶章最脆弱的眼柄与吸盘连接处。
扑哧！黑血喷溅。恶章发出痛苦尖啸，触手狂乱挥舞。汐婆婆身影在触手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在她身后，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这已非战斗，而是生命最后的绽放，是疍民千年与海共舞凝结出的绝世技艺！
婆婆！汐月泪流满面，率其余疍民小艇拼死冲击，为祖母牵制其他海兽。
那恶章被彻底激怒，放弃黑鲨号，全力扑向这伤它的小虫。汐婆婆引着它，且战且退，方向竟是墨渊那艘正在沉没的黑船残骸！
她要做什么？俞大猷也注意到这搏命一舞。
沈拓猛然醒悟：“那黑船残骸还有未散尽的邪气！她要借邪气引爆…
话音未落，汐婆婆已踏着恶章挥来的触手，再次腾空，双刺合拢，如流星坠地，直插恶章顶门要害！同时，她口中喷出一口心头精血，洒在双刺之上，刺身顿时泛起诡异红光，与黑船残骸逸散的墨色邪气剧烈反应！
四海龙王…听我号令…归矣！她发出一声长啸，苍凉而古老。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海面升起，黑红交织的光芒吞噬了恶章，吞噬了黑船残骸，也吞噬了那抹瘦小的身影。强烈的冲击波将附近的海兽与船只都推开数丈。
光芒散尽，海面上只余漩涡与碎片。那巨大的恶章已尸骨无存。
海面为之一静。狂化的海兽似乎被这同归于尽的决绝震慑，攻势稍缓。
刘老七虎目含泪，朝着爆炸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婆婆大恩！黑鲨号上下，永世不忘！
疍民舟师中，悲凉的号角响起，那是送魂归海的古老音调。所有疍民，无论伤亡，皆面向那漩涡，肃然行礼。汐月抹去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与决绝，她接过祖母遗下的重任，指挥族人继续奋战。
沈拓默然，心知汐婆婆用最后一舞，不仅救了李魁旧部，更以生命为祭，暂时遏制了兽潮，为残存者赢得喘息之机。疍民之魂，终归怒涛，却在这苍茫大海上，刻下了不屈的印记。
俞大猷深吸一口气，令旗挥动：“全军！乘势反击！莫负义士之志！
郑彪暴喝：“宰了这些畜生，给婆婆报仇！
戚娘子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又一头扑来的狂鲨：“疍民之魂不灭，吾辈岂能落后！
战斗再次白热化，然而一股悲壮而凝聚的力量，已在幸存者心中燃起。汐婆婆的最后一舞，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抗争到底的涟漪。
海天之间，怒涛汹涌，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场人与海、正与邪的殊死搏杀。而更深远的阴谋与更强大的敌人，仍在暗处窥伺。沈拓知道，通往琼州之路，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海面之上，冥鲲退散的余波未平，墨渊以魂献祭引发的狂乱却如同瘟疫般在海兽群中肆虐。这些寻常海兽，虽不及冥鲲那般遮天蔽日，却数量庞大，且因邪法侵蚀而彻底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坏欲。它们赤红着双目，疯狂地撞击着视线内的一切船只，无论是俞大猷的官军、沈拓的义军、郑彪的海盗，还是刚刚投降的赵元敬旧部，皆成了它们无差别攻击的目标。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敌对双方，此刻竟被迫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形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同盟。俞大猷指挥舰队收缩阵型，以密集炮火构筑防线；郑彪船队则仗着悍勇，与几头冲入阵中的巨鼋近身搏杀，船板碎裂声与怒吼声不绝于耳；沈拓与戚娘子率残存的海东青号等船只左冲右突，试图救应被分割包围的友军，奈何船损严重，杯水车薪。
混乱中，李魁那艘遍体鳞伤、象征着他海上生涯的旗舰黑鲨号，成了数头狂化海兽的重点目标。刘老七浑身浴血，嘶哑着指挥仅存的炮位还击，击退了一波冲击，却未察觉一头体型异常庞大、触手带着吸盘倒刺的恶章，已自船尾视觉死角悄然潜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腥风扑面！
七爷！后面！一名水手目眦尽裂地惊呼。
刘老七猛地回身，那恶章的触手已如巨蟒般扬起，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拍下！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艘狭长如梭、看似弱不禁风的疍民小艇，竟如鬼魅般破开浑浊的浪涛，义无反顾地插入了黑鲨号与恶章之间！艇首伫立之人，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赫然是本该在之前混乱中葬身鱼腹的汐婆婆！
她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奇异木杖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寒光凛冽、造型古朴的分水刺。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显然先前假死潜伏、伺机而动已耗尽了她大半元气，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生命最后时刻才有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汐婆婆！沈拓在远处望见，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身……终究是闲不住啊……汐婆婆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干的树皮，她浑浊的目光扫过陷入绝境的黑鲨号，扫过船上那些她曾呵斥，也曾庇护过的疍家儿郎，最终，定格在正不顾一切驾着小艇、试图冲过来救援的孙女汐月脸上。
那目光中，有慈爱，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疍家的崽子们，都给老身听好了！她猛地挺直了那似乎永远佝偻的脊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高喊，声音竟穿透了炮火与兽吼，护住李当家的船！让这些陆上的老爷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才是我疍民传承千年的——踏浪舞！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小艇非但不退，反而将速度催至极致，如同扑火的飞蛾，直直撞向那头狰狞的恶章！在即将船毁人亡的刹那，汐婆婆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小艇上弹射而起，双足竟在起伏不定的浪尖上连连点动，身形飘忽如鬼魅，踏浪而行！那对分水刺在她枯瘦的手中，不再仅仅是杀敌的利器，而是化作了舞蹈的道具，划出一道道蕴含着古老韵律的银色轨迹，不是蛮力劈砍，而是精准无比地吻过恶章最脆弱的眼柄、吸盘与神经丛集的连接处。
扑哧！扑哧！黑绿色的腥臭血液狂喷而出。恶章发出凄厉痛苦的尖啸，数条粗壮的触手疯狂舞动，搅得周遭海水如同沸汤。汐婆婆的身影便在狂舞的触手丛中穿梭闪避，每一次腾挪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出手都狠辣刁钻，在她身后，留下无数深可见骨、不断涌出污血的创口。这已超越了战斗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用生命献祭的、古老而悲壮的舞蹈，将疍民世代与大海搏斗中领悟的智慧与悍勇，演绎到了极致。
婆婆——！汐月泪如雨下，嘶声哭喊，率领其余疍民小艇拼死冲击，发射鱼叉毒箭，竭力为祖母分担压力。
那恶章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创彻底激怒，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黑鲨号，将所有攻击集中在这只伤它至深的小虫身上。汐婆婆且战且退，看似被逼得险象环生，退却的方向，却隐隐指向墨渊那艘正在缓缓沉没、依旧散发着不祥邪气的黑船残骸！
她……她要做什么？连久经沙场的俞大猷，也被这搏命一舞所吸引，眉头紧锁。
沈拓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那残骸还有未散尽的邪力！她是想……借邪力引爆自身，与那畜生同归于尽！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汐婆婆引着暴怒的恶意，已然退至黑船残骸边缘。她最后一次腾空跃起，避开横扫而来的触手，双刺在空中合拢，整个人如同陨星坠地，将全身的重量与残存的生命力，尽数灌注于刺尖，狠狠插向恶章顶门最核心的神经节！同时，她张口喷出一股殷红的心头精血，洒在双刺之上，那精血触及刺身，竟泛起妖异的红光，与黑船残骸弥漫出的墨色邪气剧烈碰撞、交融！
四海龙王……祖宗之灵……疍家女儿……归矣——！
她发出一声苍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呐喊，声音穿透云霄，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轰隆隆——！
一团无法形容的黑红交织的光球，以汐婆婆和恶章为中心，猛然膨胀、炸开！光芒瞬间吞噬了那头庞大的海兽，吞噬了黑船的残骸，也吞噬了那道瘦小却顶天立地的身影。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附近的海兽与小艇都狠狠推开。
光芒渐散，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以及漂浮的碎片和油污。那头不可一世的恶章，已然尸骨无存。
海面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连那些狂化的海兽，似乎也被这同归于尽的惨烈与决绝所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刘老七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朝着那漩涡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嘶声道：“婆婆……大恩！黑鲨号上下，只要还有一人活着，绝不敢忘！
疍民的舟师中，响起了低沉悲凉的螺号声，那是疍民送魂归海的古老仪式。所有幸存下来的疍民，无论伤势轻重，皆面向那吞噬了婆婆的漩涡，肃然而立，默默行礼。汐月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海水，稚嫩的脸上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坚毅，她死死握住舵桨，接过了祖母留下的重担。
沈拓默然无语，心中却如怒涛翻涌。汐婆婆这最后一舞，不仅是为救李魁旧部，更是以自身性命为祭，暂时打断了兽潮的疯狂节奏，为所有幸存者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疍民之魂，终归大海，却在这苍茫无际的水域，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俞大猷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挥动令旗，声音沉浑有力：“全军听令！乘此良机，反击！莫要辜负了义士以命换来的时机！
郑彪爆发出怒吼：“宰光这些发疯的畜生！给婆婆报仇！
戚娘子沉默地张弓搭箭，箭尖瞄准另一头试图靠近的狂鲨，眼神锐利如鹰。
战斗再次爆发，然而一股悲壮而凝聚的力量，已悄然在劫后余生的各方势力间滋生。汐婆婆的最后一舞，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至更深远的海域。
残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幕降临，但海上的厮杀与火光，却将这片水域映照得如同白昼。沈拓知道，通往南方琼州的那条未知航路，或许正是解开眼前危局乃至探寻这一切祸乱根源的关键所在。而这条路上，必然铺满了更多的牺牲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