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弃徒的警告
破浪鲛并未直接驶向茫茫大海，而是在离开疍民锚地后，首先转向了一处靠近海岸线的隐秘岬角。根据汐婆婆提供的有限信息和老海狼私下透露的线索，在前往九死一生的隐月岛之前，他们需要先拜访一位隐居于此的奇人——一位曾是钦天监中流砥柱，却因理念不合、窥见太多隐秘而被迫成为弃徒的高士，道号玄素子。
岬角怪石嶙峋，人迹罕至。船只在一处勉强可停泊的小湾下锚，沈墨、江浸月与熟悉路径的阿鲛船长以及作为耳目的海生一同上岸。蓝海凤则留在船上戒备。
穿过一片被海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礁石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径向上攀登，许久之后，才在背风的山坳处，望见一缕极淡的炊烟。一间用海草覆顶、竹子搭建的简陋草庐，孤零零地坐落其间，仿佛已被世间遗忘。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草药、矿物和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便随风飘来。草庐前的空地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奇特的物件：“刻画着星宿轨迹的龟甲、盛放着不同颜色海水的陶罐，还有几具似乎是海洋生物骨骼拼凑而成的诡异模型。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正在冒泡的砂锅念念有词。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袍角沾满了泥泞和药渍，头发灰白，用一根树枝随意挽着，显得不修边幅。
请问，可是玄素子道长？沈墨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音平和。
那人闻声，猛地转过头来。他的年纪看起来约在五十上下，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与其邋遢外表不符的锐利与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他上下打量着沈墨，又瞥了一眼江浸月和阿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此地不接待外客，尤其是带着官家气味和海腥味的人！
语气生硬，果然性情乖张。
沈墨不以为意，依旧保持礼数：“晚辈沈墨，这位是医者江浸月。冒昧打扰道长清修，实有要事相求。此事关乎东南海疆安危，乃至天下苍生气运。
苍生？气运？玄素子嗤笑一声，用一根木棍搅动着砂锅里的黏稠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苍生何曾善待过窥天机者？气运不过是上位者摆弄的棋子！老夫躲在此地，就是想图个清静，你们速速离去，莫要引祸上门！
江浸月上前一步，轻声道：“道长，我们前来，是因听闻道长曾深谙星象海理，尤擅推演龙脉异动。如今海眼不稳，妖氛日盛，更有奸人欲以邪术撼动地脉，引外海妖物入侵。东南若乱，此地又岂能独善？
玄素子搅动砂锅的手微微一顿，斜眼看向江浸月：“女娃儿倒是会说话。但你们可知，窥探龙脉，干涉天机，是要折寿的！老夫当年在钦天监，就是因不肯对某些异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落得如此下场！他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怨愤与忌惮。
沈墨心知不能硬来，便从怀中取出那枚龙纹螺，并未完全展示，只是让其古朴的气息微微流露：“道长请看此物。我等并非空口无凭，已得疍民信任，借来圣物，只为寻回定海针，稳固海眼，平息祸乱。
感受到龙纹螺那独特而纯净的海洋气息，玄素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警惕取代：“龙纹螺？汐老婆子竟肯把它借给你们？哼，即便如此，那隐月岛也是绝地！上去的人，十死无生！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东北方向，情绪有些激动：“你们以为严世蕃那群人只是想要权势？愚蠢！他们是在玩火自焚！他们想用血祭和邪法，强行抽取龙脉之气，接引的不是普通倭寇，而是域外天魔的残念！那八岐大蛇，不过是其降临的载体之一！定海针镇住的，不仅仅是海眼，更是一道屏障！一旦屏障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令沈墨和江浸月心中巨震。原来严党的图谋，远比想象中更加疯狂和可怕。
玄素子喘了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烦躁地摆手：“走吧！趁还来得及！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还能多活几年。那岛上的凶险，远超你们的认知，不仅有天然迷阵、诡异海流，更有……更有非人之物守护！老夫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三人，转身钻回草庐，砰的一声关上了简陋的木门，任凭沈墨如何呼唤也不再回应。
虽然吃了闭门羹，但玄素子激动之下透露的信息却极为关键。他不仅确认了隐月岛的凶险和定海针的重要性，更点明了严党最终目的的可怖——接引域外天魔！这让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和更沉重的紧迫感。
下山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海生却忽然拉了拉沈墨的衣角，低声道：“沈大人……刚才，那草庐后面……好像有双眼睛在偷看我们，不是道长的……感觉，很冷。
沈墨心中一凛，看来玄素子这位弃徒的隐居之地，也并非绝对安全。或许，严党的触角，早已悄然伸到了这里。
回到破浪鲛，将情况告知蓝海凤。众人商议后，决定不再耽搁，立刻启程前往隐月岛。玄素子的警告如同警钟，但更坚定了他们必须阻止严党的决心。前方的道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们已无退路。
帆再次升起，破浪鲛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未知海域，而玄素子那句关于域外天魔的警告，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破浪鲛离开了玄素子隐居的岬角，重新驶入茫茫大海。弃徒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船上的气氛凝重了许多。那片名为“隐月”的海域，在众人心中不再仅仅是藏宝之地，更变成了一个可能释放出灭世灾厄的禁忌之岛。
航向直指东北。
起初两日，航行尚算顺利。天高云淡，海风助力，破浪鲛如一把利刃，切开深蓝色的绸缎般的水面。阿鲛船长凭借经验和海图，谨慎地选择航线，避开已知的暗礁区。海生依旧趴在船头，时刻监听着水下异常的声响。沈墨则不断感应龙纹螺，那指向隐月岛的共鸣虽然微弱，却始终坚定。
然而，从第三日午后开始，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首先是天色。明明应是烈日当空，天空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色纱幔，阳光变得苍白无力，失去了温度。海水的颜色也愈发深邃，从蔚蓝变成了近乎墨黑的深蓝，望之令人心悸。
接着是风。风变得紊乱而粘滞，时而狂风大作，吹得船帆剧烈鼓荡，时而又骤然停歇，海面平静得如同死水，只剩下船体破浪的哗哗声。这种变幻莫测的风向，让操帆变得极其困难，水手们疲于奔命。
“不对劲，”阿鲛船长紧锁眉头，望着桅杆上飘忽不定的风幡，“这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的。”
更令人不安的是雾气。远方的海平线上，开始出现一团团静止不动的浓雾。这些雾团并非常见的白色水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边缘清晰得如同刀切，内部则翻滚涌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
“死雾……”一名年长的疍民水手低声咕哝，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不能靠近，靠近了就出不来了！”
阿鲛下令船只远远绕行。但雾团似乎越来越多，如同漂浮在海上的灰色岛屿，阻碍着他们的航路，迫使破浪鲛不断改变方向，航程变得曲折起来。
入夜后，情况更加骇人。海面上开始出现点点磷火，幽绿色的光点时隐时现，有时聚集成团，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船只。值夜的水手信誓旦旦地说，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歌声，缥缈哀怨，不似人声，随着海风飘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海生整夜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告诉沈墨，水下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水流声，而是混杂了许多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杂音”，有哭泣，有嘶吼，有疯狂的呓语，仿佛这片海域的海底，沉睡着无数扭曲的灵魂。
“这片海……病了。”江浸月望着窗外诡异的磷光，轻声对沈墨说。作为医者，她对生命能量的感知极为敏锐，她能感觉到这片海域充满了某种“淤塞”和“腐败”的气息。
沈墨默默点头，他运转内力，也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能量。这能量与龙纹螺散发出的纯净古老的气息格格不入，显然是被某种强大的外力污染了。玄素子所说的“天然迷阵”和“诡异海流”，恐怕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可能与那试图冲破屏障的“域外天魔”残念有关。
破浪鲛就在这种诡谲莫测的环境中艰难前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们知道，这些异象只是前奏，真正的危险，很可能就在那片越来越近的、被灰紫色浓雾永久笼罩的隐月岛。
这一夜，无人安眠。船只仿佛航行在一片巨大的、充满恶意的活物躯体上，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边缘。黎明何时到来，到来后又会面对什么，无人知晓。破浪鲛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载着众人的希望与决绝，驶向命运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