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冰封的心
破浪鲛在夜色中疾驰,船身破开海浪的声音单调而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船舱内,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沈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紧紧抱着江浸月,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冰寒。
江浸月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冰冷僵硬,仿佛一尊逐渐失去生命温度的白玉雕像。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得透明,皮肤下隐隐透出那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寒气脉络,如同冰裂的瓷器。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色冰晶,随着船身轻微的晃动而颤抖,仿佛蝴蝶将逝的残翼。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间隔长得让沈墨的心脏一次次被恐惧攫紧,只有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才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带着冰寒气息的微弱气流。
浸月……撑住……看着我……沈墨的声音沙哑破碎,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他不断将内力渡入她体内,那精纯的内息如同石沉大海,只能在她心脉周围形成一层薄弱的屏障,延缓着寒气的最终侵蚀,却无法将其驱散分毫。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灰黑色寒罡的肆虐下,她原本蓬勃的生机正在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沈墨。他曾面对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绣春刀可以斩妖除魔,却斩不断这附骨之疽的寒毒;虎符可以调动千军,却唤不回挚爱流逝的生命。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鲜血滴落在船舱的木板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内心的痛楚,远比这皮肉之伤剧烈千万倍。
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初遇时,她冷静施针救治伤兵的模样;月下船舷,她轻声分析病情时的专注侧脸;危难时刻,她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用医术和智慧一次次化解危机……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温柔笑意。这一切,难道都要被这该死的寒气彻底吞噬吗?
是我……都是我……强烈的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如果不是他执意追寻定海针,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她,她又怎会遭此劫难?他宁愿此刻躺在那里承受痛苦的是自己!
沈大人。蓝海凤的声音在舱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她和海生刚刚协助阿鲛船长调整过航向,确保船只以最快速度返回疍民锚地。江医仙她……情况如何?
沈墨没有回头,只是将江浸月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一切办法留住她。他摇了摇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蓝海凤沉默地走进船舱,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江浸月的状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沉重:“寒气已侵入心脉,若非江医仙自身医术通玄,在中招瞬间以金针锁住了部分要害大穴,恐怕……即便如此,情况也极其危险。这蚀灵寒罡的阴毒,远超想象。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片暖玉,试图放在江浸月额头上,但那玉石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白霜。不行,寻常方法根本无法抵御这股寒气。
海生也焦急地在一旁比画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意思是他也听不到江医仙体内正常的生机之音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压垮这狭小的船舱。
就在这时,沈墨忽然感觉到,怀中江浸月那冰冷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了他手腕上那个陈旧的箭疤。
沈墨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去。只见江浸月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像是在努力挣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
沈墨立刻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倾听。
……墨……冷……
断断续续的两个字,如同冰针扎进沈墨的耳膜,痛彻心扉。她在喊冷!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她依然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极致寒冷!
但紧接着,沈墨听到了更细微的、几乎如同幻觉的呢喃:“
……药……囊……赤……红色……
药囊?赤红色?
沈墨猛地想起,江浸月随身携带的那个麂皮药囊!他立刻轻轻将她放下,小心翼翼地从她腰间解下药囊。手指触碰到药囊时,他惊讶地发现,药囊本身竟然也透着一股寒意,但囊中似乎有某种东西,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那蚀灵寒罡截然不同的温热感!
他迅速打开药囊,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药材包。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焦急地翻找着。终于,在一个用特殊蜡封密封的、毫不起眼的暗格底部,他摸到了一个触手温润、约莫拇指大小的玉瓶。玉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几颗赤红如血、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动的丹丸!
就在玉瓶被取出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却异常纯阳温和的药香弥漫开来,竟然让船舱内那刺骨的寒意都减弱了半分!
这是……蓝海凤也闻到了药香,惊讶地凑过来。
沈墨看着玉瓶,又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紧蹙眉头的江浸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早就知道可能会遭遇极寒之毒?所以提前准备了这至阳的丹药?还是在昏迷前最后的清醒瞬间,用医者本能指引他找到生机?
无论原因如何,这赤红色的丹药,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浸月,坚持住!我们找到药了!沈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玉瓶的塞子。顿时,一股更加浓郁的阳和之气涌出,甚至驱散了靠近药瓶区域的寒气。
但问题随之而来——江浸月牙关紧闭,气息微弱,根本无法自行服药!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他取出一颗赤红丹药,放入自己口中,用内力将其化开,然后俯下身,以口渡药,将那股蕴含着纯阳生机的药液,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渡入江浸月的口中。
药液入口,沈墨紧张地观察着江浸月的反应。片刻之后,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眉宇间的痛苦似乎缓解了一丝,那蔓延的灰黑色寒气,也仿佛停滞了刹那!
有效!
沈墨心中狂喜,但随即发现,那丹药的阳和之力,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虽然暂时阻挡了寒气的攻势,却远远不足以将其驱散。江浸月的身体,依旧冰冷。
这丹药,只能续命,无法根治。
希望如同昙花一现,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他们必须尽快抵达疍民锚地,找到前往海眼秘境的方法!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沈墨将剩下的丹药小心收好,重新将江浸月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弱的药力在她体内与寒毒抗争。他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却又仿佛隐藏着唯一生路的大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
加速!再快一点!他对着舱外低吼,声音穿透海浪,传到了每一个奋力操舟的疍民耳中。
破浪鲛如同感知到了主人的焦灼与决心,船帆鼓荡得更加饱满,朝着那片未知而危险的海域,破浪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