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将星的唿应
刘老七阵前倒戈,战局骤变。幽冥教溃散,赵元敬独力难支,急令舰队收缩阵型,且战且退。然其终究久经战阵,虽乱不溃,楼船巨舰结成圆阵,炮火交织,仍牢牢扼住北面水道。
沈当家!赵阎王要跑!刘老七带伤跃上海东青号,左臂简单包扎,血渗如泉。
沈拓扶住他,目视敌阵:“困兽犹斗,不可轻进。
陈五急指西北:“看!俞大猷的舰队动了!
但见一直静观其变的俞家水师,终于升起满帆。不同于赵元敬舰队的奢华庞大,俞大猷战船多改自福船、广船,看似朴实无华,却航速迅捷,阵型变换如臂使指。主舰靖海号上,俞字帅旗迎风,虽未发一炮,凛然杀气已弥漫海天。
赵元敬也发现俞大猷动向,面色阴鸷。他与俞大猷素来不和,此番奉严嵩密令,欲抢在俞大猷之前剿灭双屿,以夺海防大权。岂料功败垂成,反让俞大猷瞧了笑话。
兵宪,俞蛮子恐要趁火打劫!参军颤声道。
赵元敬咬牙:“传令,转向东北,暂避其锋……话音未落,西南方海面突传隆隆炮响!又一舰队破雾而出,约二十余艘,船型混杂,却打法凶悍,直扑赵元敬侧翼!
是浪里蛟郑彪的人!哨兵惊呼。
郑彪,纵横闽粤的大海盗,与沈拓、李魁俱是旧识,然向来独来独往,何以突然现身助战?
只见郑彪立于船头,赤膊纹青龙,声若洪钟:“赵元敬!你勾结妖人,屠戮百姓,海上容你不得!
原来郑彪虽为海盗,却极重义气,更恨邪魔歪道。闻赵元敬竟与幽冥教勾结,又得悉李魁战死,当即率众来援。
三方夹击,赵元敬阵脚终乱。俞大猷舰队趁机全面压上,却不攻赵元敬主力,反直取溃散的幽冥教残部。俞家水师训练有素,火炮精准,片刻间,幽冥教船只纷纷起火沉没。
俞大猷在清理战场……戚娘子若有所悟,他不欲赵元敬坐大,亦不容邪教肆虐,更要……收编海上势力。
沈拓点头。俞大猷用兵老辣,此刻出手,既保海疆不失,又显朝廷威严,更将战后主动权握于手中。
果然,俞大猷主舰升起旗语:“降者免死,抗者格杀。
赵元敬部众见大势已去,又惧俞大猷威名,纷纷落帆请降。赵元敬见亲信船只皆挂白旗,知回天乏术,欲拔剑自刎,被参军死死抱住。
兵宪不可!严阁老必设法相救……
此时,更惊人的一幕发生。深海之中,那本已潜伏的毒蛟突然跃出,直扑最近的俞大猷座舰!似被连日杀戮激怒,这孽畜体型竟又膨大数圈,周身黑气凝如实质。
保护军门!俞家水师虽惊不乱,火炮齐发。然毒蛟皮糙肉厚,虽受伤仍猛冲不止。
汐婆婆之女率疍民小艇疾驰而至:“军门!此獠惧雷火!攻其逆鳞!
疍民世代与海为伴,知各种海兽习性。俞大猷闻之,即令发射神机箭,箭头绑火药,专射蛟龙颈下逆鳞。
毒蛟惨嚎,翻滚间巨浪滔天。郑彪船队趁机围上,掷渔网铁钩,缠其行动。沈拓亦率义军助攻,刘老七不顾伤势,亲操一船火药,撞向蛟首!
轰然巨响,毒蛟头颅炸裂,黑血如雨。残躯挣扎片刻,沉入深海。
海面暂归平静。俞大猷舰队、双屿义军、郑彪海盗、疍民舟师,四方船队首次同现一方海域。气氛微妙,剑拔弩张又彼此忌惮。
俞大猷终开金口,声如洪钟:“沈拓、郑彪,尔等虽为海寇,然今日诛邪卫道,有功于民。本帅奉旨巡海,可代天宣抚:“若愿受招安,前罪不究;若愿远扬海外,赠粮遣行。唯望莫再为祸中国。
郑彪大笑:“俞军门,老子自在惯了,受不得官家规矩!今日是为诛邪,非为招安!后会有期!言毕率众扬长而去。
疍民舟师亦悄然退入雾中。
只剩双屿义军与俞大猷舰队对峙。刘老七低声道:“沈当家,俞蛮子名声不坏,然朝廷反复……
沈拓遥望满目疮痍的双屿港,又看向疲惫的部众,深吸一口气,走向船首:“
俞军门,沈某可率部受抚。然有三事相求:“一,双屿百姓皆属良民,请免追究;二,愿受抚者,请编入军籍,抗倭保民;三,不愿受抚者,请准自由离去。
俞大猷沉吟片刻:“可。然需解甲缴械,听候整编。
正当此时,一艘快马舟疾驰而至,使者高呼:“圣旨到!俞大猷、赵元敬接旨!
竟是嘉靖帝特使!旨意大意:“闻海疆不靖,邪教为患,特命东厂稽查。赵元敬革职拿问,沿海军务暂由俞大猷署理。另敕,凡抗倭有功之海民,准其自新,量才录用。
众人愕然。原来嘉靖帝虽深居宫中,对沿海局势却非一无所知,更欲借机敲打严党。
赵元敬面如死灰,被东厂番役押下。俞大猷则目光深邃地看向沈拓:“
沈义士,天命如此,好自为之。
沈拓知此乃最佳结局,遂下令解甲。然他与戚娘子心照不宣:“严党不会甘休,海兽之患未绝,更深暗流仍在涌动。
将星的呼应,暂平波折。然嘉靖年间的海疆棋局,不过刚入中盘。
周文昌伏诛,镇海卫的内患暂平,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更大的阴影已悄然迫近。
沈墨立于指挥使衙署的海图前,指尖划过图上蜿蜒的海岸线,最终停在双屿港的位置。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堪比镇海卫的血战。探子带回的消息零碎而惊人:“海盗王沈拓、俞大猷水师、幽冥邪教,甚至诡异的海兽……东南海疆的乱局,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报——!一名斥候踉跄闯入,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大人!海上……海上出现不明舰队!规模……规模远超赵元敬水师!看旗号……似倭非倭,似盗非盗,船型前所未见!
沈墨心头猛地一沉!刚除内奸,外敌便至?而且是在这个东南各方势力刚刚经历剧变的微妙时刻?
他快步登上南瓮城最高处,夺过亲兵手中的西洋千里镜,望向海天相接之处。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海面染得一片凄艳。而就在那血色的尽头,一片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正缓缓浮现。
那不是寻常的帆影,而是一片……移动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舰影!船只体型普遍大于大明水师制式战船,船体线条冷硬,桅杆如林,悬挂的旗帜图案诡异——并非倭寇的鬼面幡,也非海盗的骷髅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由海浪与刀刃交织而成的暗红色徽记!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支庞大舰队的前方,还有数十艘体型相对较小、却速度奇快的先锋舰船,它们如同猎犬般在海上穿梭,船首隐隐有金属撞角反射着寒光。
是黑潮……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沈墨身后响起。是孙石头老将军,他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头,望着远方的舰队,脸上血色尽褪,是黑潮的主力舰队!他们……他们真的来了!
黑潮?沈墨皱眉,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是近年来在远海活动的一股神秘势力,据说由来自不同国度的亡命徒、叛逃水手,甚至西方殖民者的残部混杂而成,行事狠辣,劫掠范围极广,但一直未曾大规模靠近大明沿海。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规模如此庞大?沈墨心中疑窦丛生。这绝非巧合!赵元敬刚败,东南各方势力元气大伤或正处于权力交接的真空期,黑潮此时大举来袭,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
恐怕……是有人引狼入室。江浸月清冷的声音传来,她悄然来到沈墨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周文昌虽死,但他与赵元敬经营多年,与海外势力的勾结,恐怕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深。这支黑潮舰队,或许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或者说……合作者。
沈墨瞳孔骤缩!若真如此,那镇海卫刚刚经历的内乱,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小小序曲!周文昌和赵元敬,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满足于掌控东南海防,他们的图谋,或许涉及更可怕的交易!
传令!沈墨的声音冰冷如铁,瞬间传遍城头,全军戒备!最高战备等级!烽火台十二时辰不间断瞭望!所有火炮、弩箭就位!快马加鞭,将敌情急报邻近卫所和……和俞大猷将军!
他深知,面对如此规模的未知强敌,仅凭镇海卫一己之力,绝难抵挡。必须尽快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命令下达,镇海卫刚刚平息的紧张气氛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致!士兵们冲向战位,号角声、传令声、器械搬运声响成一片。城中的百姓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恐慌开始蔓延。
沈墨死死盯着海面上那越来越近、如临深渊巨口般的庞大舰队,握紧了腰间的双刃。
破云冰寒,灵枢温润。
内患方平,外魔已至。而且这次的敌人,更加神秘,更加庞大,也更加……致命。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镇海卫的命运,乃至整个东南海疆的安危,都系于这即将到来的、与未知强敌的碰撞之上。
惊变,已然发生。而黑夜,正在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