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海兽冲阵
风暴未歇,海浪如山。赵元敬舰队后撤十里下锚,双屿港内暂得喘息。沈拓臂上箭伤简单包扎,立在海图前,眉头紧锁。
伤亡清点已毕。陈五声音沙哑,战死者四百余,伤者倍之,楼船损三,快船十九不能再战。
红鸟岛伤亡如何?
戚娘子所部伤亡轻微,但她座船受损。陈五压低声音,大当家,红鸟岛突然来援,是福是祸难料。戚家虽与严嵩有隙,终究是官宦世家,岂真与我等海寇为伍?
沈拓望向舱外暴雨:“赵元敬欲将我等赶尽杀绝,戚家与严党势同水火。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正言语,戚娘子掀帘而入,甲胄滴水,眉宇间倦色难掩。
赵元敬虽暂退,必不会甘休。她直截了当,我已遣快船回红鸟岛求援,但风暴持续,援军至少需一日方达。
沈拓默然。双屿存粮箭矢仅够半月,伤员众多,一日时间,赵元敬足可重整旗鼓。
有一险招。戚娘子目光锐利,双屿水道下,是否有一沉船?
沈拓一怔:“确有,三年前倭寇旗舰丸山丸号沉于西水道,船体巨大,至今未捞。
好。戚娘子取出一古朴罗盘,指针异样,泛着幽蓝光泽,我离京时,一异人赠此物,言可引海神相助。然需以沉船为引,代价非小。
陈五疑道:“海神?娘子信此虚妄之事?
东南沿海多传海神,宁可信其有。戚娘子道,赵元敬水师势大,非寻常可敌。
沈拓沉吟片刻:“如何施为?
需十人敢死,携此罗盘潜至沉船,子时启动。戚娘子道,然异人言,此法有违天和,恐引灾祸。
窗外雷声炸响,电光闪过戚娘子坚毅面庞。沈拓知已无选择。
我去。他道。
陈五大惊:“大当家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水性最佳,熟悉水道。沈拓取过罗盘,若我不归,你等听戚娘子号令。
戚娘子目露赞许:“我同去。此法需两人同时启动。
是夜,风雨稍歇,乌云蔽月。沈拓与戚娘子率八名好手,乘小舟悄出西水道。水下,沉船丸山丸黑影幢幢,如海底巨兽。
二人潜水而下,按罗盘指示置于船桅。突然,罗盘蓝光大盛,海水骤寒,似有无数低语在深处回荡。沈拓只觉毛骨悚然,急与戚娘子上浮。
归途无话,众人皆感莫名心悸。
子时将至,双屿港内无人入眠。突然,西方海面传来怪异嘶吼,似牛似鲸,穿透风暴,闻者胆寒。
来了。戚娘子立于望台,面色凝重。
赵元敬座舰上,参军匆忙闯入:“兵宪!西面海况有异!
赵元敬急出船舱,只见西方海面波涛汹涌,三头巨影破浪而来。近些看清,竟是巨鼋、毒蛟等海兽,体型大如楼船,目赤如灯,周身缠绕黑气。
妖、妖怪!官兵大乱。
巨鼋率先冲阵,龟甲硬过铁甲,径直撞向一艘福船。木屑纷飞,福船顷刻解体。落水官兵未及呼救,便被毒蛟长尾扫为肉泥。
第三头海兽形如巨掌,触手缠住一艘楼船,竟将其拖入海底!
放箭!火炮齐射!赵元敬强自镇定。
箭矢射中海兽如中败革,火炮虽能伤及,却难阻其势。三头海兽在明军水师中横冲直撞,船毁人亡,海面顷刻染红。
兵宪,此非人力可敌,暂退为上!参军面无人色。
赵元敬怒视双屿方向:“必是妖人邪术!传令,集中火力,先诛控兽之人!
明军毕竟训练有素,初惊后渐稳阵脚。楼船火炮集中轰击,毒蛟中弹负痛,翻腾更烈。巨鼋冲向北翼,恰遇红鸟岛船队。
戚娘子拈弓搭箭,箭镞裹符纸,一箭中鼋目。巨鼋惨嚎,转而攻击红鸟岛船只。
娘子,海兽失控!副手惊呼。
戚娘子苦笑:“邪法终难驾驭。
沈拓在双屿望台见海兽敌我不分,心知弄巧成拙。急令港中船只戒备,同时派出快船救捞落水官兵——无论敌我。
混乱中,赵元敬发现海兽虽猛,却无智谋,遂改变战术。令舰船散开,诱海兽深入,以火药船自爆伤之。
一艘火药船成功撞上毒蛟,爆炸声震天,毒蛟重创潜入深海。另两兽亦伤,攻势稍缓。
赵元敬正要下令总攻,东方忽现曙光。风暴渐息,海平线上,数十艘悬挂红鸟旗的战船出现——红鸟岛援军至。
同时,南方亦现船影,竟是南洋商船队,为首船上立一老者,正是双屿旧识许瘸子。
兵宪,贼寇援军大至,海兽未除,如之奈何?参军急问。
赵元敬面色铁青。鏖战终日,士卒疲惫,加之海兽突现,军心已堕。若再战,胜负难料。
今日天不助我。他长叹一声,传令,退兵三十里,休整再战。
鸣金收兵,明军舰队缓缓后撤。海兽亦潜入深海,不知所踪。
双屿港内,欢呼震天。沈拓却无喜色,只见海面浮尸累累,血水未散。此战虽胜,实赖妖邪之术,代价几何?
戚娘子近前,低声道:“罗盘已碎,邪法反噬必至。一个月内,东南沿海恐有海啸地震。
沈拓默然望海。今日虽退赵阎王,然朝廷必遣更大军来剿。而邪法遗祸,更累无辜百姓。
传令,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不分敌我。他道,另遣快船沿海预警,令百姓暂避高处。
朝阳初升,照耀狼藉海面。黑潮暂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沈拓知,此战只是开始,嘉靖年间海疆纷争,远未到终局。
而深海之中,受邪术催化的海兽并未远离,仍在暗流中游弋,等待下一次爆发。
双屿港内,硝烟与血腥气尚未散尽,劫后余生的庆幸便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残旗与肿胀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防御战的惨烈。沈拓立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破损望楼内,臂上箭伤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沉重。
大当家,清点完毕。陈五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战死四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百余,轻伤不计。楼船镇海、定波、扬威三艘沉没,快船十九艘损毁严重,已无法修复。箭矢消耗七成,火药仅余三成,粮食……若算上红鸟岛援军和陆续收拢的溃散弟兄,只够十日之用。
十日。沈拓的目光扫过海图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水域。赵元敬虽暂退三十里,但其主力未损,一旦休整完毕,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双屿岛经过此役,已是伤痕累累,再难承受一次同等强度的冲击。
戚娘子那边情况如何?沈拓问道,声音低沉。
戚娘子正在协助救治伤员,她带来的医官和药材帮了大忙。不过……陈五迟疑了一下,她座船红鸢号在撞击中受损,需要时间修理。另外,她似乎……损耗极大,脸色很不好。
沈拓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戚娘子为何损耗极大。昨夜那引动海兽的诡异罗盘,虽暂时逼退了赵元敬,但那种逆天而行的力量,岂会没有代价?戚娘子提及的邪法反噬,一月内东南沿海恐有海啸地震,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退敌,竟是以万千沿海生灵的安危为赌注,这胜利,带着洗刷不净的罪孽感。
传令下去,沈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第一,优先救治伤员,无论敌我,凡落水被救起者,一视同仁。第二,立刻组织人手,打捞海面可用物资,修补尚能作战的船只。第三,清点库房,实行粮食配给,从今日起,所有人员,包括你我在内,口粮减半。第四,派出所有还能出海的快船,由熟悉水性的老弟兄带领,沿海岸线南下北上,尽可能通知所有渔村、小镇,一个月内可能有海啸,让百姓尽量往高处迁移。
陈五闻言,面露难色:“大当家,粮食减半弟兄们或许能熬,但通知沿岸百姓……我们人手本就不足,赵元敬的哨船还在外围游弋,此举风险太大,而且……而且那些百姓,多半视我等为寇,未必肯信。
尽人事,听天命。沈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在此抵御赵元敬,说是为了自保,又何尝不是为了这沿海不再受战火荼毒?若因吝惜自身而致万千百姓遭难,我等与赵元敬何异?去吧,挑选最机灵、水性最好的弟兄,分散行动,务必把消息传到。
陈五见沈拓意决,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沈拓独自走到望楼边缘,望着下方忙碌而疲惫的人群。战士们默默搬运着同伴的遗体,妇孺们帮忙清洗包扎伤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悲伤、麻木,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知道,作为首领,他不能露出丝毫怯懦与动摇。
这时,戚娘子在一名女兵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望楼。她换下了破损的甲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缺乏血色,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锐利。
沈当家。戚娘子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弱,伤亡统计我已看过,情况比预想得更糟。
有劳戚娘子援手,双屿上下,感激不尽。沈拓拱手道。
戚娘子摆摆手,目光扫过海面:“感激之言不必再说。赵元敬退而不走,是在等待后续援军和补给。最迟十日,他必会再来。届时,双屿绝无幸理。
沈拓沉默,他知道戚娘子说的是事实。
为今之计,唯有弃岛。戚娘子语出惊人。
沈拓猛地抬头:“弃岛?
不错。戚娘子目光坚定,双屿已不可守。硬撑下去,不过是全军覆没。不如趁赵元敬尚未合围,集中所有可用船只,携带伤员和必要物资,向东南突围。
去何处?茫茫大海,何处是安身之所?沈拓皱眉。弃岛容易,但数千人的队伍,在海上漂泊,若无落脚之地,同样是死路一条。
去流求(台湾)。戚娘子早有打算,红鸟岛在流求北端有一处隐秘据点,可暂作栖身。那里山高林密,水道复杂,易守难攻。且远离大明沿海,赵元敬轻易不敢劳师远征。我们可在那里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流求……沈拓心中一动。那确实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退路。但弃守经营多年的双屿基业,带着这些信任他的弟兄和家眷远遁海外,前途未卜,这决定太过重大。
戚娘子为何如此相助?沈拓看向戚娘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红鸟岛向来超然物外,此次不惜与赵元敬正面为敌,甚至动用……那等禁忌之力,所图为何?
戚娘子迎上沈拓的目光,坦然道:“我助你,有三因。其一,赵元敬乃严嵩爪牙,剿海寇是假,铲除异己、掌控海贸是真。我戚家与严党势同水火,助你便是打击严党。其二,我欣赏你是条汉子,双屿群豪亦多是被逼反抗的义士,不该葬身于此。其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引动海兽的罗盘,乃我私自动用,已犯岛规,酿成大祸。助你撤离,亦是赎罪之一。至于红鸟岛最终态度,需我回岛禀明岛主后方知。但眼下,我可代表我麾下部众,与你同进退。
沈拓默然良久。戚娘子的话坦诚而现实,没有虚伪的客套。弃岛,意味着放弃一切,从头开始。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港口那些正在默默修补船只、擦拭刀枪的弟兄,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袅袅炊烟。这里每一个人,都曾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好!沈拓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传令各部首领,一个时辰后,于此议事,商讨撤离事宜!
他又看向戚娘子,郑重抱拳:“如此,便有劳戚娘子,与我等共谋生路!
戚娘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理当如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双屿岛这台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机器,再次开始运转,只是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坚守,而是生存与远航。未知的航程,巨大的风险,以及那悬而未决的邪法反噬,都如同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但求生意志,压倒了彷徨与恐惧。
突围的号角,即将在伤痕累累的双屿港吹响。而东南沿海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