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赵元敬的狂笑
仓山崩塌，墟穴现世，海妖低语扰人心智，海水倒灌吞噬生灵。镇海卫内外交困，已非人间战场，更似坠入无间炼狱。然而，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央，那座由赵元敬主持、虽经波折却依旧顽强运转的邪异法坛，反而成了相对稳定的存在。
法坛之上，赵元敬的状况已非凄惨所能形容。他披头散发，那身绣满诡异符箓的玄色道袍多处焦黑破损，七窍之中不断渗出乌黑的血迹，顺着脸颊流淌，将他枯槁的面容染得如同恶鬼。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依靠手中的骨杖勉强支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与之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那眼中没有丝毫濒死的恐惧或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扭曲到极致的狂热光芒！他死死盯着仓山崩塌后露出的那个幽深洞穴，盯着其中泛出的诡异磷光，听着那令人心智狂乱的古老低语，感受着天地间弥漫的混乱能量，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发出了阵阵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嗬……嗬嗬……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甚至压过了洞穴的低语和海水的咆哮，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仍在挣扎求生的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与满足。
看到了吗？服部将军！尔等凡夫俗子，看到了吗？赵元敬猛地转向法坛下方脸色阴晴不定的服部半兵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混乱的天地，乌黑的血液从他嘴角不断滴落，这才是力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威！非人力可企及，非权谋可驾驭！这是毁灭，亦是新生！
他挥舞着骨杖，指向那不断倒灌海水的墟穴：“旧的世界！腐朽的王朝！虚伪的礼法！还有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野心与争斗！在真正的墟之力面前，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他的目光又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在疯狂中自相残杀的士兵，扫过被海水吞噬的倭寇和守军：“洗净！统统都要被洗净！用血与火！用这来自太初的混沌之力！将这污浊的尘世，彻底涤荡！
赵元敬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充满了某种先知般的、却无比邪恶的癫狂：“严嵩？嘉靖？呵呵……哈哈哈哈！你们以为争的是权力？是江山？错了！大错特错！这天下，这气运，早已到了改易之时！老夫所为，不过是顺应天命，加速这进程！这镇海卫，便是新世降临的祭坛！尔等的鲜血与魂魄，便是献给新神最好的祭品！
这崩塌！这混乱！这疯狂！便是新世的序章！他仰天狂啸，任凭鲜血染红胸襟，旧的一切，都将被毁灭！而后，从墟烬之中，将诞生全新的秩序！属于强者的秩序！属于……神的秩序！而我赵元敬，将是这新世的引路人！哈哈哈哈！
服部半兵卫听着赵元敬的疯言疯语，脸色愈发难看。他追求的是征服土地、掠夺财富、建立霸权，而非这种彻底毁灭一切、无法理解的新生。赵元敬的疯狂，已经超出了合作者的范畴，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可能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怪物。
而正在废墟中与疯狂和海水搏斗的沈拓、俞大猷等人，听到赵元敬的狂笑，心中更是沉到了谷底。他们终于明白，赵元敬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攻破一座城，或是帮助倭寇，而是要借邪阵与天灾，引动某种灭世般的力量，实现他扭曲的野心！
这个疯子……俞大猷咬牙切齿，却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种以毁灭世界为目标的敌人，寻常的战争手段，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沈墨死死握着刀，望着法坛上那个状若疯魔的身影，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无论赵元敬想要创造什么样的新世界，他都绝不允许对方以牺牲万千无辜生灵为代价！
赵元敬的狂笑在天地间回荡，与墟穴的低语、海水的咆哮、垂死的哀号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末日降临的癫狂乐章。他站在法坛之上，七窍流血，却仿佛自以为是开启新纪元的神明。
然而，这狂笑的背后，是加速燃烧的生命，是彻底扭曲的灵魂，也是……最终毁灭的前奏。新世的序章，或许正如他所说，已然奏响，但这乐章最终将引向何方，是新生还是彻底的寂灭，却远非他这个疯狂的引路人所能掌控。
赵元敬的狂笑在硝烟与血腥中尖锐地回荡，与墟穴传来的低沉嘶语、海水倒灌的轰鸣、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首令人灵魂战栗的末世交响。
他枯瘦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根惨白的骨杖，每一次狂笑都咳出更多的黑血，溅在焦黑破损的法袍上，也溅在法坛那些扭曲蠕动的符文之上。符文贪婪地汲取着这些蕴含着他生命本源的污血，闪烁出更加妖异的光芒。他不再像一个修行者，甚至不再像一个人，而是一具被纯粹的、扭曲的毁灭欲念驱动的腐朽躯壳，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愚夫！尔等都是愚夫！”他血红的眼珠死死盯向脸色铁青的服部半兵卫，骨杖遥遥指点着混乱的战场和不断扩大的墟穴，“你以为你在征服？不！你和你那些蝼蚁般的部众，不过是我这场伟大祭祀中最先投入的柴薪！看啊！看这崩塌！看这沉沦！多么壮丽！唯有彻底的破，才有资格谈立！唯有涤尽这腐朽的旧壳，新世之卵才能孵化！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这新世的一部分！以另一种形式……永恒！哈哈哈哈哈……”
服部半兵卫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疯子！他心中警铃大作。合作之初，赵元敬展现的是对大明朝廷深刻的怨恨、对力量的渴求以及阴毒的计谋，这些都符合服部半兵卫的利益。但现在，他明白了，赵元敬要的不是颠覆一朝一姓，也不是割地称王，他要的是“洗净”一切，包括他服部半兵卫和所有登陆的倭军！这已经不是合作者，而是一个必须立即清除的、失控的毒瘤！他甚至觉得，那墟穴中泄露的气息，与眼前这疯子身上散发的疯狂，本质上何其相似！
与此同时，沈墨也听到了这穿透战场的狂笑。他刚刚在戚娘子和蓝海凤的协助下，勉强稳住因内力过度催动玄冰而几乎崩溃的身体。赵元敬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毒锥，刺入他的耳中。
“疯子……”沈墨喘息着，望向高耸的法坛上那个模糊却癫狂的身影，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比墟穴的阴寒更甚，从脊椎窜起。他原以为此战关乎一城存亡、一方安危，最多牵涉朝堂阴谋、外族入侵。此刻他才惊觉，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意图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混沌深渊的狂人！赵元敬的野心，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权力与仇恨，达到了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形而上的毁灭层面。
俞大猷的命令在纷乱中传来，试图组织残存力量，趁着倭寇因墟穴低语和赵元敬狂言而混乱的间隙，向法坛方向发起决死冲击，哪怕不能斩杀赵元敬，也要破坏那邪异的法坛，断了他与墟穴呼应的可能。但命令的传递和执行，在当前的极端混乱下，显得如此无力。士兵们不仅要抵抗倭寇，还要抵抗无孔不入的低语，甚至要抵抗内心因赵元敬话语而升起的、对一切意义的怀疑与绝望——如果一切都将被“洗净”，现在的抵抗又有何意义？
赵元敬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佝偻得几乎趴伏在法坛上，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骇人。他颤抖着，用沾满自己黑血的手指，在骨杖上刻画着最后几个扭曲的符号。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呢喃，仿佛情人的耳语，声音却只有他自己和那冥冥中的存在能听清，“以我残躯为引，以万千魂灵为柴，恭请……墟母降临……重开……混沌……”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骨杖插入法坛中央一个早已刻画好的、深不见底的孔洞之中！
噗！
仿佛某种东西被刺破的闷响。并非来自物质世界，而是直接响在所有人心灵深处。
整个法坛的光芒瞬间熄灭了一瞬，随即，一道无法形容颜色的、粘稠如实质的光柱，混合着赵元敬喷出的最后一口黑血，自骨杖插入处冲天而起，并非射向天空，而是拐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弯折，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猛地“扑”向了仓山崩塌处的墟穴入口！
天地为之一静。
连墟穴的低语、海水的咆哮、战场的厮杀，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光柱吸走了声音。
紧接着———
“吼————！”
一声无法形容其来源、仿佛来自远古洪荒、来自深海之渊、来自世界尽头的恐怖嘶吼，自墟穴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声音，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荡！是整个空间法则被粗暴撼动的哀鸣！
赵元敬保持着插入骨杖的姿势，僵立在法坛上，脸上凝固着混合了极度痛苦与无限满足的扭曲笑容，七窍流血已然停止，因为他的生命，连同他扭曲的灵魂，已在最后一刻，随着那道诡异光柱，彻底献祭。
而被他“唤醒”的东西，正在那幽暗的洞穴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恐怖，此刻，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