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城墙绞肉机
俞大猷舰队的炮火，如同重锤砸在倭寇撤退的浪潮尾部，数艘官船在爆炸中解体，木屑混着血肉飞溅。服部半兵卫的主力虽退，却非溃败，而是如潮水般有序后撤，退至明军火炮射程之外的几个滩头据点，俨然建立起一道防线。
镇海卫城头，短暂的欢呼迅速被死寂取代。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火硝与焦煳的恶臭。城墙上下，伏尸累累，明军与倭寇的尸体交叠，鲜血浸透砖石，在夕阳下凝成暗紫色的痂。伤者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心悸。
指挥使王嵩拄着刀，环视左右，眼眶泛红。麾下儿郎，经此半日血战，折损三成，军官伤亡尤甚。清点伤亡，抢修工事，搬运伤员！快！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知道，服部半兵卫绝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民壮和未受伤的军士忍着悲痛，开始清理战场。将同袍的遗体小心抬下，将倭寇的尸体抛下城墙。工匠冒着零星箭矢，抢修被撞得变形的城门，用砖石木料填补城墙缺口。军医官带着郎中穿梭于伤兵之间，但药材短缺，许多重伤者只能在痛苦中煎熬。
俞大猷并未贸然全力追击，他深知陆军疲敝，舰队亦需休整补给。他命部分战舰巡弋海上，监视倭寇动向，主力则靠岸，将急需的兵员、箭矢、火药、伤药送上城头。
王指挥，还能守多久？俞大猷登城，见面便问，无丝毫寒暄。
王嵩抱拳，咬牙道：“军门，城在人在！只是……箭矢火药用去大半，弟兄们伤亡惨重，若倭寇再这般猛攻，恐难持久。
俞大猷望向城外倭寇营地点起的篝火，如繁星点点，沉默片刻：“援军已从宁波、台州赶来，但需时日。最少，要再守三天。
末将……尽力而为！王嵩深知尽力二字背后的含义。
是夜，倭寇营中灯火通明，似在庆功，又似在酝酿更大的攻势。城上明军不敢懈怠，轮番值守，篝火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次日，天色未明，低沉的螺号声再次划破寂静。倭寇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更有章法。服部半兵卫显然调整了战术，不再全面铺开，而是集中兵力，猛攻昨日受损最重的西北角楼区域。
巨大的云车再次被推出，数量更多，在无数倭寇的呐喊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逼近。云车之上，不仅有利箭铁炮，更架设了类似楯的大型盾板，为攻城者提供更好的掩护。
放炮！瞄准云车底部！王嵩嘶吼。
城头火炮轰鸣，弹丸呼啸。一架云车被击中车轮，倾覆倒地，上面的倭寇惨叫着摔下。但更多的云车抵近城墙，放下跳板，凶悍的倭寇武士咆哮着跃上城头。
杀！明军长枪手结成枪阵，奋力前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垛口都成了死亡线，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用头撞。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
滚木礌石再次被推下，但效果已不如昨日。倭寇学会了分散队形，并用盾牌抵挡。热油金汁倾泻，城下响起一片凄厉哀号，恶臭弥漫。但后续的倭寇踏着被烫熟的同伴尸体，依旧疯狂攀爬。
那辆巨大的冲车，在数十名壮硕倭寇的推动下，再次开始撞击已是修补过的城门。咚！咚！咚！每一声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震颤，后面的顶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嵩亲率亲兵守在城门甬道后，准备着最后的白刃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落。城墙下，倭寇的尸体已经堆积得几乎与城垛齐平，反而为后来的攻击者提供了攀爬的阶梯。守军的伤亡数字直线上升，箭矢耗尽，就用砖石砸，刀剑卷刃，就抱在一起滚下城墙。
城墙彻底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生命。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与城墙上下的景象融为一体，恍若阿鼻地狱。
俞大猷站在座舰船头，用望远镜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恶战，指甲掐入了掌心。他几次想派兵登陆支援，都被部将劝住。倭寇在滩头有重兵埋伏，此时登陆，无异于送死。他只能命令舰炮全力轰击倭寇后队，聊作牵制。
就在西北角楼即将失守之际，一队穿着鸳鸯战袄的生力军，突然从城内马道冲上城墙！他们是俞大猷水师中的陆战精锐，刚刚被送上岸。
俞家军的弟兄们！杀倭寇啊！为首把总一声大喝，挥舞狼筅（一种长柄多刃兵器）冲入敌群。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顿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服部半兵卫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守军的韧性如此之强，更没想到俞大猷的援兵上得如此之快。眼看天色已晚，士兵疲惫，他无奈再次下令退兵。
螺号声起，倭寇又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活下来的明军几乎虚脱，许多人直接瘫倒在血泊中。王嵩看着身边仅存的数百名伤痕累累的士卒，再看看城外无边无际的倭寇营寨，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才第二天……他喃喃道。
而倭寇大营中，服部半兵卫正对着一张地图，听取伤亡报告。他的损失同样惨重，但眼神依旧冰冷。
明日，他用手指重重点在镇海卫的位置，不惜一切代价，破城。
他知道，俞大猷的陆上援军正在逼近，时间，不站在他这边。这座绞肉机般的城墙，必须在明天彻底摧毁。夜色深沉，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场更加惨烈的血战。
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与硝烟气息，卷过镇海卫斑驳的城墙。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与城上城下已然凝固发黑的血液相互映照，刺目而压抑。
持续了一整日的疯狂攻城，如同退潮般骤然停止。倭寇丢下数百具尸体，如同受伤的野兽，缓缓退回到一箭之地外的临时营寨中。城头上，幸存的明军将士几乎脱力，许多人拄着兵器才能站稳，更多的人则直接瘫倒在同袍的尸骸之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死亡味道的空气。
指挥使王嵩扶着一处被鲜血浸透的垛口，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布条草草捆扎，仍在渗血。他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尽是断肢残躯和破损的兵器。初步清点，今日又折损了近四百人，军官伤亡尤其惨重，几个千总、把总战死，基层指挥几乎瘫痪。箭矢已消耗殆尽，火油、滚木等守城器械也所剩无几。
补位！快！把缺口堵上！王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仍强撑着下令。民壮和轻伤员们默默行动起来，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门板、沙袋，甚至是倭寇的尸体，去填塞那些被撞车和云梯破坏的城墙缺口。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时，一名亲兵引着俞大猷的亲随校尉匆匆登上城头。那校尉亦是满身征尘，向王嵩抱拳疾声道：“王指挥，俞军门有令！倭寇退而不乱，营中炊烟密集，恐有夜袭或明日更烈之攻！军门已命水师弟兄连夜运送一批震天雷、火药及伤药上岸，请王指挥即刻派人接收，并加派暗哨，严防倭寇细作趁夜摸城！
王嵩精神一振，俞大猷的支援如同雪中送炭。震天雷？太好了！快，带人去码头接应！他立刻吩咐副手，随即又对那校尉道，请回复俞军门，王嵩及镇海卫全体将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倭寇更进一步！
校尉领命而去。王嵩看着城外倭寇营地点起的连绵篝火，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服部半兵卫用兵狡诈，今日看似疯狂的进攻，或许只是为了消耗守军精力与物资。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他召来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卒，低声吩咐：“挑选机灵的弟兄，缒下城墙，潜伏至倭寇营地附近，探其虚实，尤其注意有无挖掘地道的迹象！
夜色渐深，城头燃起更多的火把，将城墙映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轮流休息，抱着冰凉的兵器，靠着冰冷的墙砖，却无人能够安然入睡。远处倭寇营地传来的隐约喧嚣，如同芒刺在背。
子时前后，派出的夜不收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令人不安。倭寇营地看似杂乱，实则戒备森严，巡逻队交错不息。更有一名老卒冒险靠近，隐约听到营地深处传来不同于寻常的挖掘声和泼水声，并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挖掘声？硫黄味？王嵩眉头紧锁，难道……他们想穴地攻城？或者……用火药炸城？这两种战术，倭寇并非没有用过。若是前者，尚可掘壕应对；若是后者……王嵩不敢细想。镇海卫城墙虽坚，也经不起大量火药从根基处爆破。
他立刻下令：“加派双倍人手，沿城墙内侧挖掘深壕，设置听瓮（古代用于侦测地下动静的瓦瓮）！所有将士，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命令传达，刚刚歇息不久的士兵们又被唤起，在火把的照明下，于城墙根下奋力挖掘。疲惫、伤痛、恐惧交织，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令的威严，支撑着他们机械地动作着。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海面上，俞大猷的座舰灯火通明。他正对着海图，与几名将领商议。倭寇主力猬集滩头，舰炮难以直接支援城墙，而陆上援军至少还需两日才能赶到。形势依旧危急。
服部半兵卫此举，意在速战。俞大猷沉声道，他拖不起，朝廷的援军，海上的风向，都可能对他不利。明日，必是决战。
他看向一名部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那部将躬身道：“回军门，已备妥三十艘快舟，满载柴薪火油，并死士百人。
俞大猷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若明日城防危急，便以此火船队，冲击倭寇滩头营地，纵不能尽焚，也要乱其阵脚，为守军争取喘息之机！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火船冲击敌营，九死一生。但此刻，已别无它法。
镇海卫的夜，在紧张、疲惫与未知的恐惧中缓缓流逝。城墙上下，明军将士用意志筑起最后一道防线。而城外，倭寇的营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瞳。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当曙光再次降临之时，这座饱经摧残的海疆坚城，将要迎接的，或许是决定其最终命运的血色黎明。城墙，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已经做好了再次启动的准备。